晨光漫过祠堂青瓦时,苏禾正蹲在廊下用炭笔修改竹板上的田亩图。
林砚抱着一摞修订稿从偏厅出来,青布衫角沾着墨渍,发梢还凝着夜露——他昨夜在油灯下校对手册到三更。
阿姐,茶凉了。苏荞端着粗瓷碗过来,发辫上的草籽被晨露浸得发亮。
苏禾接碗时指尖碰到妹妹冻红的手背,心头一紧,把茶碗塞进她怀里:去灶房热了再喝,别冰着胃。
林砚走到她身侧,展开修订稿的最后一页,指尖点在新添的附录上:这一条契约自主、不得强收,怕是会触动陆大人底线。竹纸被他按出浅浅折痕,墨迹未干的字迹在晨光里泛着青。
苏禾伸手抚平纸页,指腹擦过自己亲笔写的自治八条,墨香混着祠堂里残留的松香:前日他派衙役抢契,抢的是百姓的**。她抬头时,檐角铜铃被风撞响,既然他要动刀子,我们总得有块挡刀的盾。
话音未落,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马先生掀开门帘进来,灰布袍下摆沾着泥点,手里攥着半卷竹帛:苏大娘子,州府最新通告。他把竹帛递过去时,指节因用力发白,即日起,所有田庄契约须由州府统一登记,逾期未交者视作违令。
苏禾展开竹帛,朱笔批注的庆历三年二月刺得她眼睛发酸。
马先生压低声音:陆大人已派人去邻县施压,张家村的老支书今早托人带话,说衙役在村口架了铜锣,说不交契就断水渠。他顿了顿,这不是吓唬。
我知道。苏禾把竹帛轻轻搁在田亩图上,竹片与竹帛相碰,发出细碎的脆响。
她转头对林砚说:把祠堂东厢的书箱搬来。又对苏荞道:去喊阿稷把晒谷场的长凳搬到族学,再让王婶烧两锅姜茶——午后要冷。
林砚应了一声,转身时瞥见她袖中露出半截红绳,那是昨日阿荞用石榴花编的平安结。
他喉头动了动,终究没问,只加快脚步去搬书箱。
午后的族学讲堂坐得满满当当。
苏禾站在土坯讲台后,手里攥着新印的《田庄契约标准化手册》,封皮还带着松烟墨的潮气。
台下坐着二十几个村老,李阿婆怀里抱着孙子,陈德兴的商队伙计挤在后排,连平时不下地的绣娘都搬着小马扎坐了门槛。
第一,契约归属民间,非经村民大会不可转交。苏禾翻开手册,声音清亮得像敲铜盆,第二,契约修改需三成佃户联署提议——
这能成吗?东头的周老汉摸了摸腰间,那里缝着他藏了十年的地契,上回县太爷说皇命不可违,咱们老百姓能顶得过?
周伯,您看这个。苏禾抽出压在手册下的抄件,这是御史台上个月发的《劝农诏》,里面写着农桑之利,当由民自谋。她举起抄件,阳光透过糊着麻纸的窗棂,在民自谋三个字上投下金斑,陆大人要收契,可朝廷要的是百姓有饭吃。
李阿婆突然把孙子往怀里拢了拢:上回他派衙役抢契,我把契塞灶膛里了。她粗粝的手指敲了敲手册,要是这册子能当契,我明儿就把灶膛扒了。
台下响起低笑。
苏禾趁机翻开附录:第三,契约争议由各庄推举的公断人调解——
苏大娘子!
一声厉喝打断她的话。
赵清源掀开门帘进来,靛青官服上沾着草屑,腰间银鱼袋撞在门框上,你这自治之说,可是朝廷许可?他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,嘴角扯出冷笑,聚众妄议政令,该当何罪?
苏禾把手册轻轻搁在讲台上,指尖压着自治八条的标题:赵大人不妨看看这手册的序。她指了指卷首抄录的《庆历劝农敕》,御史台说许民自治,以兴百业,我不过是把圣旨在安丰乡落了地。
赵清源的脸涨成猪肝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