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慌忙蹲身去捡,听见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,心下暗叫不好——孙婉娘该是把人引到西偏厅了,怎么突然折回来?
赵大人可是嫌学生烦?孙婉娘的声音带着点娇嗔,方才见东廊的碧桃开了,想请大人题首诗呢。
苏禾这才发现,孙婉娘不知何时把杏黄丝绦解了,此刻正攥着那根丝绦在赵清源眼前晃:大人看这颜色,像不像去年在应天府赏的千叶桃?
赵清源的脚步顿住:应天府......他的声音突然低了,你去过应天府?
苏禾趁机把抄好的纸页塞进油布包夹层,又将桑皮纸原样夹回案卷。
等她猫着腰挪到门口时,正看见孙婉娘踮脚去够廊下的碧桃枝,杏黄丝绦在风里飘成一道光,赵清源仰头望着她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枣糕。
出州府大门时,苏禾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直到看见陈德兴的商队马车停在巷口,车帘掀开露出半张络腮胡的脸,她才敢松口气。
赵清源那厮刚才在二门跟门房嘀咕。陈德兴甩了个响鞭,骡子车吱呀动起来,我让小六子把他的官靴底抹了桐油,这会儿正扶着柱子骂娘呢。
孙婉娘扯下假发,露出盘得整齐的螺髻:阿禾抄到东西没?
苏禾摸出油布包,指尖还在抖:在夹层里。
孙婉娘翻开看了两眼,突然笑出声:好个陆通判,拿归管基金当自己的钱袋子!
林公子说的对,这账册就是他的命门。
回到苏家庄时,日头已爬到了旗杆顶。
林砚在院门口等着,手里捧着个粗陶碗,见苏禾下车,递过来:喝口姜茶,别着了凉。
苏禾接过来,姜辣得眼眶发酸。
她跟着林砚进了书房,案上已经铺好竹纸——林砚早把笔墨、印泥、《庆历农田敕令》都备齐了。
这是三月廿七的三百两。苏禾指着抄录的纸页,周侍郎是陆大人的座师,去年刚升了礼部尚书。她又点了点四月初五那笔,王大人的侄媳是陆夫人的表妹,上个月刚在安平县置了田庄。
林砚的笔在纸上游走,把每笔银钱的来龙去脉注得清清楚楚:这些都是借公济私的铁证。他突然停笔,禾娘,你看这里——他指着最后一行,五月初九,拨银五百两,用途写着新政推行费,可底下又画了个小圈。
苏禾凑过去,小圈里有个极小的范字。
她心头一震:莫不是......
范公如今在陕西整军,哪用得着地方送钱?林砚的声音沉下来,这是有人想往新政身上泼脏水。
夜色渐浓时,案头堆起了三叠纸:抄录的账册、注解的明细、林砚亲笔写的《揭发州府通判陆某贪墨状》。
柳先生站在廊下咳嗽两声,林砚把状纸塞进青布囊,系在他腰间:明日卯时前到应天府,找南门的老周记米行,说林三公子托的。
苏禾跟着走到院门口。
柳先生的毛驴车消失在夜色里,她望着天边的残月,轻声道:这一击,未必致命,但足以让他焦头烂额。
接下来,就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。林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袖中,陆大人这半年逼了二十户农户签自愿书,那些农户的儿子有在军伍的,闺女有嫁去外乡的......他顿了顿,人心不是账册,算得再精,也总有算漏的。
晚风掀起院角的竹帘,露出里面码着的《自治八条》抄本——孙婉娘今日在州府讲学时,把这些本子塞给了来听课的里正、乡老。
苏禾望着那叠纸,突然笑了:等御史台的人来,他们要查的可不只是账册。
数日后的清晨,苏家庄的狗突然叫成一片。
正在晒谷场教苏稷认稻种的苏禾抬头,见张二牛从村口跑过来,脸红得像刚摘的柿子:大、大娘子!
州府来消息了——御史台派了人,说是要查归管基金的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