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苏禾蹲在灶房角落,盯着铜盆里的皂角水。
水面浮着几缕碎发,映出她眼下淡淡的青影——昨夜几乎没合眼,此刻连打呵欠都得压着声儿,生怕惊醒了西屋还在睡的小妹苏荞。
禾娘。孙婉娘的声音从院外飘进来,带着晨雾的凉,车在后门了。
苏禾应了一声,抓起帕子擦了把脸。
铜镜里的人穿着粗布短褐,发辫用草绳随便扎着,眉尾的痣被灶灰抹得发乌——这是她照着庄里最笨的挑水丫头阿菊的模样扮的。
林砚特意找了卖炭的老张头要来锅底灰,说越土气越没人注意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,里面是孙婉娘借讲学名义誊的《州县赋税条例》,夹层缝着半块碎瓷片——那是昨日林砚在院角捡到的,说是能刮开卷宗上的封蜡。
门帘一掀,孙婉娘探进头来,月白儒生长衫沾着露水,腰间的杏黄丝绦却系得整整齐齐。
赵清源那厮最爱在卯正三刻去东廊喝早茶。孙婉娘压低声音,指尖在桌沿敲了敲,我引他去西偏厅说青苗法利弊,你趁机去最里间档案架。
林公子说,去年洪灾的案卷在第三排,归管基金的账册......她顿了顿,从袖中摸出半张纸,他昨夜翻了《州府典吏名录》,说老周头管档案三十年,总把机密往虫蛀的旧案里塞。
苏禾把碎瓷片往袖管里塞了塞:阿娘教过我,虫蛀的案卷纸发脆,翻的时候得用竹片挑。
院外传来骡子的响鼻声。
孙婉娘拍了拍她肩膀,青衫下摆扫过灶台上的南瓜,走了。
州府的朱漆大门比苏家庄的晒谷场还宽。
苏禾垂着头跟在孙婉娘身后,能闻到门柱上新刷的桐油味——前日陆大人刚升了通判,难怪连门都要重新漆过。
门房扫了她一眼,见她抱着装书的青布包袱,又看孙婉娘腰间的州学讲师木牌,挥了挥手放行人。
档案馆在二进院的西厢房,青砖墙上爬满了薜荔藤。
苏禾数着台阶往里走,听见孙婉娘在廊下提高声音:赵大人早!
昨日在学里讲《均田制考》,学生们偏要问如今归管基金与前朝官田有何不同......
她脚步微顿。
赵清源的声音像片碎瓦:孙讲师倒爱揪着这些陈谷子烂芝麻。但话音里已带了些松动——林砚说过,这书生最耐不得别人说他不懂实务。
苏禾趁机闪进厢房。
霉味混着松烟墨的气息扑面而来,整面墙的檀木架上码着半人高的案卷,封皮上的墨迹有的发暗,有的还泛着新。
她猫着腰往最里间挪,耳尖竖着听廊下动静——孙婉娘还在说:学生说归管基金收田契是为百姓保管,可前日里正来问,说有农户被催着签自愿书......
胡扯!赵清源的声音近了两步,那是地方推行新政的变通之法!
苏禾心跳到了喉咙口。
她摸出竹片,轻轻挑开第三排最下层的案卷——《庆历元年洪灾赈济册》,封皮上的虫洞比指甲盖还大。
翻开第一页,泛黄的纸页间突然滑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,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:三月廿七,拨银三百两,用途:应天府周侍郎生辰贺礼;四月初五,收安平县田契十二份,转赠枢密院王大人侄媳......
这不是普通的政策推行,而是**裸的政治交易!苏禾攥紧桑皮纸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
她摸出油布包里的炭笔,在袖底的粗布上飞快抄录——日期、金额、受赠人,每一笔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脑子里。
孙讲师,这厢请。赵清源的声音突然在门外炸响。
苏禾手一抖,炭笔啪地掉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