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乌篷船已泊在州府码头。
苏禾扶着船舷上岸,青布裙角沾了些水痕,却走得极稳。
岸上早围了一圈人,有挑担的贩子、挎篮的妇人,还有几个穿着青衫的书生,议论声像碎银落进瓷碗:“那就是安丰乡的苏大娘子?看着比传闻里还年轻。”“前日钱县丞被裴大人拿问,听说就是她递的税册。”
林砚走在她身侧,竹布外袍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腰间半卷未收的算筹。
他垂眸低声:“今日议事厅里,陆大人的人怕是早备好了刀子。”苏禾抬眼望了望码头边那株老柳树,新抽的枝条在晨风中晃出一片绿意——那是她昨日让阿柱提前探路时,约好的暗号。
“刀子要见血,总得先亮出来。”她指尖轻轻叩了叩袖中硬邦邦的竹筒,里面装着柳先生连夜誊抄的旧账副本,“我这把钝刀,磨了整月。”
州府议事厅的门槛比安丰乡祠堂的高,苏禾跨进去时,靴底蹭过青石板上的凹痕,听见身后林砚低低的“小心”。
厅内早已坐满了人,前排是各乡的里正、富户,后排挤着州府的幕僚、书吏,连廊下都站了好些探头探脑的差役。
陆大人端坐在主位,赭色官服上的鹘鸰补子泛着冷光,见苏禾进来,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茶盖磕在瓷碗上发出脆响:“苏娘子倒是守时。”
“民女不敢误了大人的会。”苏禾福了福身,目光扫过台下——最末排的柳先生冲她微微颔首,袖口露出半页泛黄的纸角;孙大人坐在左首,玄色官袍纹着松鹤,正垂眼翻着案上的文书,指尖在“税改复核”四个字上顿了顿。
“今日请诸位来,是为‘田庄治理’。”陆大人放下茶盏,目光扫过苏禾时像刮过一阵风,“不过有些乡野妇人,怕是连‘治’字怎么写都不清楚,倒敢在公堂谈策论。”台下响起细碎的笑声,有个穿锦袍的富户拍着桌子起哄:“陆大人说的是,庄稼汉能种好地就不错了,还想教咱们当官的?”
苏禾攥了攥袖中的竹筒,腕骨微微发紧。
她上前两步,站到厅中特设的木台前,林砚立刻上前展开一卷青绢——正是她熬了七夜写就的《安丰田庄治理报告》,墨迹未干处还留着稻穗的清香。
“民女不敢谈策论,只说三件事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像钉子般钉进厅里的嘈杂,“其一,安丰乡三年前亩产一石二斗,今岁估产一石五斗三升;其二,庄上三十户佃户,无一人因赋税逃荒;其三,上月有商队从扬州来,说安丰的新米在州城米行能多卖三文钱。”
台下霎时静了。
穿锦袍的富户张了张嘴没出声,几个里正交头接耳,有人掰着手指头算增产的数目。
陆大人的指节在案上敲得笃笃响:“空口白牙说增产,谁知道是不是偷了邻村的粮?”
“大人要看账册,民女带了。”苏禾示意林砚递上一摞簿子,最上面那本封皮磨得发亮,“这是三年来的租契、税票、粮栈收条,每笔数目都对得上州府的黄册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陆大人紧绷的下颌,“倒是有些地方,税册上写着‘均平’,实则‘富户少缴,贫农多纳’——不知是笔误,还是另有文章?”
厅后突然响起一声冷笑。
柳先生扶着椅背站起,灰布衫洗得发白,袖口却浆得笔挺:“苏娘子说的‘另有文章’,倒让老朽想起件旧事。庆历元年,陆大人在庐州任通判时,恰逢春涝,州里拨了三千石赈灾粮……”他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,层层打开,露出一本边角发脆的旧账,“这是当时州府幕僚的私录,上面记着:‘陆通判批粮两千石,余一千石暂存官仓’——可后来官仓失火,这一千石就‘烧’没了。”
陆大人“嚯”地站起,官帽上的珠串乱晃:“柳老,你莫要血口喷人!当年失火案早有定论——”
“定论?”柳先生将账簿拍在最近的书吏案上,纸页发出“哗啦”一声,“这页批注是大人的笔迹吧?‘仓房年久失修,着令速速修补’——可大人批完这行字,第二日仓房就着了火。更巧的是,那仓房里除了赈灾粮,还堆着庐州豪商陈记米行的私粮。”他转身看向孙大人,目光像锥子,“不知御史台的卷宗里,可还有这桩旧案?”
孙大人放下手中的文书,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。
厅里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,连廊下的差役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柳先生说的,正是本院近日复核的要案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重锤砸在青石板上,“陆某在庐州任上的粮款去向,以及此次税改中‘三等九则’被篡改一事,御史台已立案调查。”
陆大人的脸霎时白得像新刷的墙,官服后背浸出深色的汗渍。
他抓起案上的茶盏砸向地面,瓷片溅到苏禾脚边:“好!好个苏大娘子,好个柳老——”话没说完,他踉跄着撞开椅子,官帽歪在脑后,跌跌撞撞往厅外走,靴底踩过瓷片发出细碎的响。
苏禾望着他的背影,袖中竹筒上的竹节硌得腕子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