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大人穿着八品官服,手里捏着道明黄封皮的公文,在晨光里格外显眼:“御史台行文,陆某涉嫌篡改税令案,所有涉案人员暂停职务。”他转向钱大人,目光像刀,“包括你。”
钱大人脸色瞬间煞白,铁牌“当啷”砸在地上。
衙役们面面相觑,举着的水火棍慢慢垂下去。
苏禾从条凳上下来,把怀里的铜匣递给孙大人:“这是十年缴税明细、对比表,还有陆大人历年批复的税册。”铜匣打开时,阳光漏进去,照得册页上的朱批像血——那是陆大人每年批下的“准”字。
孙大人翻到第三本,突然顿住。
他指着某页边角的小字:“这是……安丰乡苏记田庄的?”
“是。”苏禾声音平稳,“从阿爹那辈开始记的,每笔税粮都记着‘交州仓多少,留庄里多少,喂了虫的、发了霉的折损多少’。”她望着钱大人青白的脸,“田庄的账最真,泥里长出来的数,骗不了人。”
午后的州府门前,告示牌被挤得水泄不通。
苏禾站在街角茶棚里,看衙役用浆糊贴上新告示,“暂停陆某职务”那行字被红笔圈着,在风里晃。
“苏大娘子!”老周头挤过来,旱烟袋杆上挂着串糖葫芦,“给你家阿荞带的!”他抹了把嘴,笑得满脸褶子堆成花,“刚才有个挑粪的老农说,‘这才是真真正正为民做主的人’——我跟他说,这是咱安丰乡的苏大娘子!”
林砚端着两碗茶过来,茶碗碰出轻响:“该回客栈了。”他声音里带着笑,“方才我看见钱大人被押着过市,他那身官服,比咱们田庄晒的破抹布还皱。”
苏禾接过茶,却没喝。
她望着告示牌下攒动的人头,忽然想起昨夜客栈里的月光,想起阿稷摸泥鳅时溅湿的裤脚,阿荞烧火时蹭在脸上的黑灰。
原来这一路走过来,泥里的根须早扎进了更硬的地方——不是田埂,不是税册,是人心。
“回吧。”她把茶碗搁在桌上,茶沫子溅在青布裙上,“夜里还得整理从州府抄来的档案。”
月上柳梢时,客栈二楼的烛火又亮了。
苏禾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摞从州府库房里翻出的残卷。
最上面那张纸角发脆,墨迹被水浸得模糊,却能勉强认出几个字:“林氏……朋党案……安丰乡……”
她捏着纸的手忽然收紧,烛火被风卷得摇晃,把“林氏”两个字投在墙上,像道裂开的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