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漫过窗棂时,苏禾的手指在素锦裙面上摩挲了三回。
铜镜里的人影被月光裁成半明半暗,裙角金线绣的稻穗在烛火下泛着暖光,像极了前几日在晒谷场看见的、被夕阳染透的稻浪。
她解下粗布衫的最后一枚盘扣,凉意顺着后颈爬上来——这是她头回穿这么讲究的衣裳,布料贴着皮肤的触感太陌生,倒让她想起十二岁那年,阿娘用碎布给她拼的新衫,针脚扎得手背生疼,却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。
陆某不会善罢甘休。她对着镜中自己的眼睛轻声说。
眼尾那道细纹在烛火里晃了晃,是昨夜核对二十八个佃户的租契时熬出来的,此刻倒像道刻进皮肉里的警钟。
身后传来棉布摩擦的声响。
林砚的影子落在她身侧,手中铜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:裴大人今早差人送来的。他指尖抵着符面,李将军的亲卫营就驻在州府后巷,敲三下铜符,半炷香内必到。
苏禾接过铜符,凉意顺着掌心直窜到胳膊。
符背刻着御史台三个小字,笔画深峻如刀凿。
她转头看林砚,他束发的布带还是洗得发白的青麻,眉眼却比往日更沉:你早料到陆知州会动手?
他的田庄在安丰乡占了三成。林砚屈指叩了叩桌角,《十策》断了他的隐田税,通济堂的账册又抖出他三年前吞了二十车赈灾粮——兔子急了还咬人,何况是条养在州府的毒蛇。
更夫的梆子声从街上传来,这一回不是清越,倒像块石头砸进井里,闷得人心慌。
苏禾将铜符塞进裙底暗袋,指尖触到袋里那方旧帕子——阿爹临终前塞给她的,帕角还沾着血渍。走吧。她转身时素锦掠过木凳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他要咬人,总得先让他张开口。
州府大堂的灯火隔着半条街都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朱漆大门前的灯笼晃着庆功二字,秦大人的笑声裹在人声里飘出来:苏大娘子到!
今日共贺田庄治理有方,苏大娘子功不可没!
掌声如潮涌来。
苏禾跨进门坎时,绣鞋碾过地上的红绸,眼尾余光扫过左侧角落——三个穿青布短打的人缩在阴影里,其中一个右手总往腰间摸,那里鼓鼓囊囊的,像藏着短刀。
苏娘子请上座。秦大人引她往主位走,袖口的金线在烛火下闪得人头晕。
苏禾坐定,目光扫过满桌的山珍海味:清蒸鲈鱼的眼睛还泛着水光,螃蟹壳上的姜醋汁挂着晶亮的水珠,倒比庄户人过年的席面还讲究三分——可这些鱼肉,够换多少户人家的春种粮?
酒过三巡,她袖中的铜符渐渐焐出了体温。
林砚坐在下手,正低头用银箸拨弄面前的荔枝,果皮堆成个小丘——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:若见他剥荔枝,便是危机未现;若停手,便是要动手了。
今日本是庆功之宴,可惜有人心怀鬼胎!
陆知州的声音像块碎瓷片,叮地划破满室喧哗。
苏禾抬眼时,正看见他拍案而起,玄色官服上的仙鹤纹被烛火映得张牙舞爪。来啊!他挥手,把从苏家祠堂搜出的东西抬上来!
堂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两个兵士抬着口桐木箱冲进来,箱盖掀开的刹那,寒光刺痛了苏禾的眼——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短刀,刀刃上还沾着木屑,像是刚从鞘里拔出来的。
苏禾!陆知州指着木箱,脖颈上的青筋跳得像条蚯蚓,你私藏兵器,图谋不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