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祠堂的木门被叩响三声。
苏禾正蹲在廊下给小栓子补墨锭,听见动静抬头,见裴大人的皂色官靴已跨过门槛。
他腰间玉牌撞在门框上,发出细碎的响,惊得梁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,翅尖扫落几片蛛网,沾在他肩头。
苏娘子。裴大人声音压得低,眉峰拧成一道线,张廷钧醒了。
苏禾手中的墨锭咔地裂成两半。
她起身时带翻了砚台,墨汁溅在青布裙上,像团狰狞的乌云。醒了?她重复,喉间发紧——昨日才联合七县庄主递了控诉书,今日通济堂的掌舵人便察觉了?
裴大人从袖中抽出个油布包,指腹蹭过包角的火漆印:他昨夜调了三队商队出安丰,每辆车都用草席盖得严严实实。油布展开,露出一叠泛黄的账册,这是线人从他京畿别宅偷出的粮册副本。
我今早绕了三条巷子才过来——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祠堂角落堆着的半人高的简报,那老匹夫现在最恨的,就是这满乡乱飞的白纸。
廊下的风突然转了方向,卷着账册上的纸页哗啦啦翻起。
苏禾伸手按住,指尖触到墨迹未干的通济堂三个字,想起前日周娘子哭着说的五文钱一里,想起王屠户拍红的胸脯。
她喉结动了动:裴大人要我们找什么?
虚的。裴大人指节叩在账册第三页,他明面买粮赈灾,实则把米囤在漕船里。
等灾年百姓抢米时,再高价抛出来——他突然住口,侧耳听了听外头动静,确认无人,才继续道,这是御史台赵大人的推测,但需要实证。
祠堂外传来竹板敲茶盏的声音,是李媒婆又在茶棚说故事了。
苏禾望着案上十一枚红泥印,突然想起三年前在田埂插界桩时,也是这样的晨雾,她攥着断了齿的犁耙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那时她只想着活下来,如今泥变成了墨,界桩变成了监察司的木牌,可有些东西没变——比如掌心的茧,比如看见不公时,后颈泛起的刺痒。
阿姐!
苏荞的声音从院外传来,发顶的红头绳在雾里晃成一点红。
她怀里抱着个粗布包裹,跑进来时带起一阵风,林大哥一夜没睡,我给他送的炊饼都凉了。
苏禾这才注意到,东厢房的窗纸还亮着。
推开门,墨香混着冷掉的炊饼味扑面而来。
林砚伏在案上,发绳散了一半,墨汁溅在青衫前襟,像朵开败的墨梅。
他手边堆着七本账册,最上面那本被翻得卷了边,页脚密密麻麻写满小字。
听见动静,他抬头,眼尾泛着青,却笑得清冽:禾娘,你看这个。
他指尖点在江南春米行那栏,三月十五购米三千石,单价一贯;可同期市面上的米价是八百文。又翻到下一页,四月初八,这批米以两贯五的价格卖给了同州的济民仓——他突然顿住,喉结滚动,济民仓是官仓。
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官仓收粮有定例,怎会用两贯五的高价?
她想起上个月替张婶子算税,县太爷说今年灾重,加两成,可张婶子的稻子明明晒得金黄。
原来那些多收的税,那些扣下的粮钱,都变成了漕船上的米,变成了官仓里的赈灾粮,最后又变成了百姓口袋里掏出去的银钱。
这些米根本没进市面。林砚抽出发间的玉簪,在账册上画了条线,从春米行到济民仓,再到漕运码头,最后——他笔尖停在汴京通济堂的朱印上,回到张廷钧手里。
窗外的雾散了些,晨光漏进来,照在账册上的朱印上,像团烧红的炭。
苏禾伸手摸了摸那团红,烫得缩回手:我们要让百姓知道,他们的血汗钱绕了个大圈,又进了同一个人的口袋。
我这就去族学。苏荞已经把包裹里的纸墨摆开,小脸红扑扑的,阿姐说过,字写在纸上,比嘴说的管用。
祠堂外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苏大娘子。
苏禾掀帘出去,见王屠户扛着半扇猪肉,周娘子提着竹篮,刘铁匠攥着铁锤——连邻县的杨庄主都来了,马背上搭着两卷空白的控诉书。
我们听说通济堂要跑!王屠户把猪肉往石桌上一放,我家的猪崽子吃的是糠,他们的算盘珠子倒吃得是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