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更梆子敲过三响时,苏禾还在灶房里补着苏稷的粗布短衫。
灯芯结了朵灯花,噼啪炸开的瞬间,她听见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——不是更夫拖沓的木屐声,倒像是官靴碾过青石板的轻响。
阿姐?里屋传来苏荞的迷糊询问。
苏禾将针线笸箩往灶台上一推,抄起门边的柴刀,脚步却放得极轻。
绕过影壁时,月光正落在祠堂朱漆门上,那个玄色身影立在阶下,腰间墨玉坠子泛着冷光——果然是裴大人。
苏娘子。裴大人转身,官服下摆沾着夜露,深夜叨扰,实在是有急事。他从袖中抽出半卷染了茶渍的供状,陆同知招了,通济堂背后的人...是礼部侍郎张廷钧。
柴刀当啷掉在地上。
苏禾弯腰去捡,指尖却先触到供状上的墨迹——陆同知的名字在月光下泛着暗褐,末尾画押的指印还带着洇开的水痕。
她想起三个月前漕粮失窃案,本该押往汴京的三千石糙米,偏生在安丰乡的码头不翼而飞;想起上个月通济堂突然低价收粮,连王屠户家的两亩薄田都险些被哄着典了契。
原来那些看似偶然的漏洞,早被人用金线串成了网。
难怪每次查账都差那么半斗。她捏着供状的手发紧,去年秋税,他让秦大人在漕运卷宗上签字,说是替朝廷分忧,实则是...往自己私仓里填。
林砚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。
他披着件旧青衫,发梢还沾着未干的墨汁——定是在书房整理赋税账册到深夜。张廷钧是仁宗潜邸旧臣,他声音低得像浸了水的琴弦,当年随驾亲征西夏,龙袍上还留着箭疤。
陛下念旧,纵使御史台参过他七次,最后都不过是罚俸三月。
苏禾转头看他,月光在林砚眉骨投下阴影,倒显得那双眼睛更亮了。
她忽然想起前日在族学,他翻着《庆历会计录》说朝中有云,云下有雨,原来这雨,早该落在张廷钧头上。
但我们有《田庄治理报告》。她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账册,这是近三年安丰乡的赋税明细,每笔漕粮的损耗都记着经手人;还有漕粮失窃案的船票存根,船工说那晚看见陆同知的官船往通济堂的私仓去了;最要紧的是——她翻开第三本账册,指腹划过某页,上个月周铁匠给通济堂铸犁头,结果送来的是刀镡模子。
林砚接过账册,烛火在他眼底跳动:兵器私铸,这是抄家的罪。
所以我们要先动手。苏禾把供状往怀里一揣,明日我去族学找柳先生,他当过州府幕宾,最会写奏疏。
再联合十一位庄主署名——上个月灾年减租,通济堂扣了他们三成押金,个个都憋着口气。
裴大人突然咳嗽起来,手撑在祠堂的石础上,指节泛白:苏娘子可知,张廷钧在汴京有二十座田庄,江南三分之一的粮商都是他门生?
所以更要让百姓先知道。苏禾转身往院外走,木屐踩得青石板哒哒响,林郎,你连夜把奏疏副本送到应天书院,找你那写《庆历新政策论》的同窗;我让苏稷带着小子们去各村印简报,就写通济堂的米,喂饱了谁的私仓。
祠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苏荞揉着眼睛站在门里,手里抱着个粗陶壶:阿姐,我煮了姜茶。她把壶塞进裴大人手里,又往林砚怀里塞了个烤红薯,柳先生最爱吃张记的桂花糕,我明早去买。
天刚擦亮时,苏禾站在族学门口。
柳先生正拿着扫帚扫台阶,见她来,扫帚啪地掉在地上:苏娘子?
这才寅时三刻——
我要写联名奏疏。苏禾把账册往他怀里一放,告礼部侍郎张廷钧私吞漕粮、私铸兵器、操控粮商。
柳先生的手在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