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御史台的快马已奔到祠堂前。
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露珠,带起一阵风掀动苏禾肩头的外袍。
她望着马上人腰间晃动的银牌,喉间泛起一丝紧绷——那是裴大人亲赐的速报令牌,只在最紧要的消息传递时用。
苏大娘子!骑士翻身下马,玄色官靴碾过草叶,从怀中抽出封着朱印的信笺,裴大人连夜赶写的急报,张廷钧已被革职候审,但......他喉结滚动,目光扫过周围渐渐聚拢的庄头们,压低声音,但枢密院几位老大人联名上疏,说张侍郎不过是失察,要保他周全。
苏禾的手指在袖中蜷起。
三年前那个暴雨夜,她跪在县衙前求见县令,却被张廷钧的门生一脚踹翻状纸的画面突然涌上来。
那时她怀里还抱着发着高烧的苏荞,雨水混着眼泪糊住眼睛,只听见门房冷笑:农妇也配递状子?
张大人的田契,你告到天上去也是废纸。
禾娘。林砚的手覆上来,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袖口渗进她腕间,裴大人信里还说,仁宗看了咱们递的赋税账册,拍案说农不可欺四个字该刻在御案上。他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,像在安抚惊跳的雀儿,但要断了那些说情的路,得让皇上看见——动张廷钧,动的不只是一个贪官,是整个盘剥农户的旧规矩。
苏禾忽然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。
她望着祠堂前那排青石刻的农不可欺碑,晨光里石纹泛着冷硬的光,像把淬过锋的刀。去把柳先生请来。她转身对守在门边的阿福道,再让吴老财他们把各庄的账本都带过来——要最厚的那本,记着历年被多收的粮税的。
柳先生来得很快,青布衫角还沾着灶膛的草屑。
他捧着苏禾递来的竹片,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:田庄议事会?
民选监察司?竹片在他指节间沙沙响,这章程要是立起来,往后田租怎么收、水渠怎么修,都由各庄推举的老人儿们议着办......他忽然顿住,抬眼时眼眶发红,当年我在州府当幕宾,替前太守算过七遍赋税,可每回算完,太守都要我把多收三千两改成损耗三百两。他用指节叩了叩竹片,如今苏大娘子要把这些都写进条例里,让天下人都看见......
不只要写。苏禾从案头抽出一叠新抄的纸卷,墨迹未干的田庄治理白皮书几个字还泛着潮气,阿福,去让陈记刻坊加夜班,把这本子印个三百份。
要印得漂漂亮亮的,让来观摩的官老爷们拿在手里,能看清每笔账的数目。她转向林砚,眼底燃着簇小火,你那应天书院的同窗们,该把田庄自治倡议递上去了。
要让士子们知道,咱们不是要闹,是要立一套让农人种得安心、缴得明白的规矩。
接下来的七日,安丰乡像被点着的灶膛。
祠堂成了最热闹的地方——柳先生在东厢写条例,算盘珠子响得像落雨;林砚在西厢写信,信纸堆得比他的青衫还高,每封都盖着应天书院山长的朱印;苏禾带着庄头们在院中摆展,用草绳串起历年的田契,用陶碗装着新旧稻种,连去年灾年省下的共储粮都倒在竹席上,金黄金黄的像撒了满地阳光。
这阶梯分成制好啊!张桥的张庄主扒拉着算盘,佃户交完公粮,剩下的按收成分,收成越好分越多,谁还偷懒?李村的李庄主摸着展台上的契约范本,羊皮纸上不得私加租赋六个字被他摸得发亮:我家那几个总管,再敢背着我多收佃户的粮,我就拿这契约抽他们!
第七日晌午,祠堂外的官道上突然响起一串清脆的马蹄。
苏禾抬头,看见七八个穿绯色官服的人下了马,为首的正是裴大人。
他摸着展台上的共储粮账册,指尖在灾年赈粮八百石那行字上停了停,突然转头对随从道:记下来——这田庄自治的法子,比我在别处见的都实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