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正顶,县衙门青石板被晒得发烫。
苏禾站在堂下,腰间那把铜钥匙贴着皮肉,烫得人发醒——像根烧红的针,扎着她三年来攒的底气。
“苏氏勾结朋党罪状。”李先生捧着半卷黄纸跨进门槛时,苏禾看清了他指尖的墨渍,在纸角洇成模糊的团。
那墨迹还带着潮,她伸手接状纸时,指尖扫过,竟沾了一手未干的黑。
“好新鲜的罪状。”她低笑一声,将纸卷抖开。
十数条指控如苍蝇般爬满纸面,“私通林氏门生”“资助逆党讲学”的字样刺得人眼疼。
她翻到末页,见落款处“赵小五”三个字歪歪扭扭,像是被人攥着腕子硬写的,“这字迹,倒像是昨夜赶工而成。”
堂下百姓嗡地炸开。
赵小五正坐在廊下的石墩上,闻言噌地站起,腰间玉佩撞得叮当响:“你、你血口喷人!”他左眉骨的新疤在日头下泛着红,活像条狰狞的蜈蚣——倒比昨日更丑了。
林砚不知何时走到苏禾身侧。
他今日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衫子,袖口却仔细浆过,垂落时扫过苏禾手背,凉丝丝的。
“李大人。”他朝李先生拱了拱手,声音清冽如泉,“这状纸里引了三条《庆历新政汇编》的禁例,可昨夜学生翻遍州府文书房的旧档,只寻到三年前刊印的官本。”他从袖中抽出一叠纸,“您看,这是官本的抄录,这是状纸里的引文——”他指尖点在两处文字上,“‘农税加三成’原是地方豪族私刻的节录,官本里写的是‘农税减两成,由商税补’。”
李先生的玳瑁眼镜滑到鼻尖。
他盯着那叠纸,喉结上下滚动,突然拔高声音:“文书房的档册也能作伪!”
“李大人倒是提醒我了。”杜知秋从后堂转出来,腰间银鱼袋晃得人眼亮。
他手里攥着个朱漆木匣,“昨夜我遣人去扬州查了李大人的旧案——”他啪地打开匣子,“您在扬州当书吏时,替盐商改税册的卷宗,州府还留着底呢。”
李先生的脸唰地白了。
他后退半步,撞翻了堂下的茶案,瓷碗碎在青石板上,溅起的茶水湿了赵小五的鞋尖。
赵小五骂了句粗话,抬脚要踹,却被苏禾截了话头:“赵公子急什么?”她将状纸往公案上一摊,“您说我资助逆党讲学,可这三年来,苏家开的族学只教《农法百问》《齐民要术》——”她转头看向门外,“昨日小荞藏的手稿,今早我让人誊了二十份,此刻各庄主手里该都捧着了。”
堂外突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。
几个族学学生挤进来,怀里抱着一摞墨香未散的纸卷。
最前头的小栓子举着张纸喊:“苏大娘子说,若《安丰农要》也算禁书,那咱们安丰乡种稻的、开渠的、育秧的——全是逆党!”
百姓哄笑起来。
有个戴斗笠的老农挤到前头,抖着手里的纸卷:“我种了三十年田,头回见把育秧口诀写成书的!要真禁这个,官府是嫌咱们饿死得不够快?”
裴大人一直坐在上首没说话。
他原是靠在椅背上的,此时直起身子,目光扫过堂下攒动的人头,又落在苏禾腰间的铜钥匙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