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传来喧闹声,他推开窗,正看见王夫子举着抄本对衙役喊:我们不闹,就是要裴大人说句公道话!
同一时刻,苏家祠堂里飘着线香的味道。
苏禾站在供桌前,身后的樟木柜里摆着原刻板残片——那是她翻遍全乡老匠人的库房,从烧过的炭堆里扒拉出来的;左侧案几上叠着三十本手抄本,每本都盖着苏家田庄的火漆印;右侧玻璃罩里,是赵小五改本与原版的对照表,红笔圈出的减水十日与减水七日刺得人眼睛疼。
诸位叔伯,各位先生。苏禾的声音不大,却像钉子般钉进祠堂的雕花木梁。
她扫过台下的学者、庄主、族老——有两鬓斑白的农书大家,有管着百亩田庄的陈员外,有族学里最严厉的周夫子。
这些人从前见了她,要么摇头说女娃掌家难长久,要么端着架子问田租可减了两成,此刻却都直着脖子往前凑。
我们不是为了争权。她伸手抚过原刻板上的刻痕,那是老匠人雕版时崩裂的缺口,这版子刻的是我阿爹的笔记,是张老汉家传的育秧法,是翠娘她娘记的防蝗口诀。她转向绣坊女工翠娘,那姑娘正攥着衣角掉眼泪,翠娘抄书时说,她娘临终前抓着她的手说要把治虫的法子传下去。
可赵小五改了书,把五月捕蝗改成六月捕蝗,等百姓按新书写的去,虫早把稻苗啃光了。
祠堂里响起抽鼻子的声音。
陈员外拍着大腿站起来:我家佃户去年就是按改本种的,结果虫灾闹得厉害!
原来说是天灾,合着是人祸!周夫子扶了扶眼镜,凑到对照表前:这里改冬灌为春灌,安丰乡冬天水多,春灌反而容易涝——这哪里是改书,是要人命!
既然民间已有如此呼声,何不请朝廷重审此书?杜知秋突然开口。
这位常替苏禾写田契的老夫子摸着胡须,朝廷若能定个刊印规矩,往后谁再敢私改农书,就是抗旨。
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早想过借朝廷的势,但怕被说越界,此刻听杜知秋说出来,才觉这步棋原来早该走。
她看向坐在末位的裴大人——不知何时,这位州府大人已换了便服,站在祠堂门口。
裴大人沉吟片刻,目光扫过满屋子攥着抄本的百姓,扫过原刻板上斑驳的刀痕,终于点头:准奏。
三日后,州府告示楼前人挤人。
红底黑字的告示上,恢复《安丰农要》原版刊印几个字被涂了金粉,在日头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最下头的校勘说明里,详细写着赵小五如何买通陈公子,如何篡改育秧灌田捕蝗诸篇,末了还盖着州府大印。
赵小五站在城门楼上,望着楼下欢呼的人群。
有个小娃娃举着新印的农书跑过,书角沾着泥,他却觉得那泥点像刀,一下下剜着心口。我不该低估她......他喃喃自语,风掀起他的衣摆,像面破了的旗。
祠堂外,苏禾摸着刚送到的朝廷新令,指尖触到纸页上的朱砂印。
林砚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带着些微的急促:刚收到消息,应天府有人递了状子,说咱们的农书有违圣人言。
苏禾抬头,看见晚霞把祠堂的飞檐染成血色。
她把新令往怀里拢了拢,声音轻得像风,却带着刀鞘入匣的清响:那就让他们,见识见识什么是圣人言。
州府议事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苏禾身着素衣跨进去,案头的烛火晃了晃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株在风里挺得笔直的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