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府议事厅的雕花木梁下,檀香混着茶盏热气在梁间盘旋。
苏禾跨过高门槛时,绣鞋尖蹭到青石板上的铜钉——那是十年前大水冲垮厅门后新换的,她记得王铁匠打这铜钉时说钉死晦气,此刻倒像在替她踩实了底气。
都坐吧。陆慎行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,青瓷盖碗磕出清脆的响,今日议的是田庄自治是否逾制。
苏大娘子,你带着三亩薄田的泥腿子,倒管起百亩田庄的章程了?
他话音未落,堂下已有低笑。
穿湖绸马褂的士绅捏着瓜子,穿葛布短打的老农缩着脖子,唯有林砚站在苏禾身侧,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袖中藏的稻种袋——那是昨夜阿稷翻了半宿书,挑出最饱满的穗子。
苏禾垂眸看了眼腕间的银镯,那是周大娘去年送的,说商队过闸口,全靠苏大娘子修的渠。
她抬眼时,目光扫过堂中挂着的民为邦本横匾,匾角积着薄灰,像被人忘了好些年。
陆大人问逾制。她开口时,声音比想象中稳,那先问柳先生,十年前庐州赈灾银案,算不算逾制?
后排传来拐杖点地的笃声。
柳先生扶着椅背站起来,灰布衫洗得发白,袖口却补着整齐的针脚——那是苏荞上月替他缝的。
老人摸了摸斑白的胡须,目光像刀:庆历元年,陆大人任庐州通判,将两万石赈灾粮折成铜钱,每石少算三百文。
此事当时的州府案卷,我抄了三份。
陆慎行的茶盏啪地砸在案上,溅湿了半幅官服:老匹夫!
你早被革了幕宾职,有什么资格说话?
我没资格,可这厅里的百姓有。苏禾伸手从怀中取出布包,王铁匠家的闸口修了三年,每年省水三十担;李阿婆家的稻种换了新,亩产多收半石——这些账,我记了三年。她抖开布包,十数张契约哗啦落在案上,这是田庄与佃户的分成契,三成归庄,七成归农。
陆大人推行的官定租,却是五成归官,四成归绅,一成填进谁的腰包?
林砚这时上前,将一卷竹帛缓缓展开。
苏禾看见他指节因用力泛白——那是昨夜他在祠堂抄报告到子时,砚台里的墨汁还凝着半粒没化开的墨渣。《安丰田庄治理报告》。他声音清冽,三年来,田庄缴粮比官定多两成,粮价稳在每斗三百文,水利惠及十八村。
这不是擅权,是让百姓碗里多添半碗饭。
堂下突然响起拍案声。
周大娘挤开人群站到中间,银镯撞得叮当响:去年大旱,要不是苏大娘子开了庄里的义仓,我商队运粮过安丰,得绕三百里山路!
那些说自治逾制的,敢不敢摸摸良心——你们的米仓锁着,苏大娘子的米仓开着!
满厅哗然。
穿葛布短打的老农们开始交头接耳,有个白胡子老头突然站起来:我是闸口村的老周头!
苏丫头带人修闸时,我儿子被石头砸了脚,她背着去医馆,自己鞋都跑丢了一只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