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书房内,烛火“噼啪”一声,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。
昏黄的光晕将苏禾与林砚的身影拉得斜长,投射在堆积如山的书卷上。
苏禾的指尖从《农法百问》初稿那粗糙的麻纸上缓缓划过,最终停留在并排摊开的历年田册之上。
墨迹深浅不一的数字,仿佛一个个沉默的证人,诉说着安丰县十数年来的风雨。
“赵小五不过是枚棋子,他背后的人,想要的是一个能将苏家彻底钉死的罪名。”林砚的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沉凝的空气,“藏匿新政残卷,这个罪名可大可小。往小了说是私藏禁书,往大了说,便是意图颠覆,心怀不轨。”
他修长的手指捻起那封泛黄的信笺,信纸边缘已被岁月磨损,但字迹依然遒劲有力。
“这封范公手令的影本,是我托京中旧友,从大理寺的故纸堆里寻到的。上面明确记载了当年推行‘青苗法’时,范公亲笔批示‘因地制宜,不可强令’。有此物在手,便能证明我们研究新政,是为了探寻利民之法,而非私藏谋逆。”
这不仅仅是一份反证,更是一把能戳破对方谎言的利刃。
苏禾的目光在那“不可强令”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,心中稍定。
就在此时,书房的木门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,两长一短,是他们约定的暗号。
林砚起身开门,一道清瘦的身影如狸猫般闪了进来,正是杜知秋。
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,神色却比这寒气更加凝重。
“情况有变。”杜知秋没有多余的寒暄,直接将一份卷起的邸报递了过来,“朝中风向不对,御史台开始重审当年‘庆历新政’的旧案。裴大人虽然尚未明确表态,但他奉命主理此事,其立场至关重要。”
苏禾接过邸报,迅速展开。
上面的官方辞令看得她眼皮直跳。
所谓的“重审”,更像是一场有预谋的政治清算。
任何与“新政”沾边的人,都可能被卷入这滔天的漩涡。
“裴大人……”苏禾沉吟。
她知道此人,御史台中有名的“孤臣”,不党不群,只认死理。
这样的人,最是难以拉拢,也最是难以揣度。
“我已打点妥当。”杜知秋压低声音,我已经安排他明日‘恰好’休沐回乡探亲。
这是一个空隙,一个能将我们的东西,递到裴大人案头的唯一机会。”
时间,陡然变得紧迫起来。
苏禾眼中再无半分犹疑,她霍然起身,清冷的目光扫过满室书卷,最终定格在一套被精心保管的《安丰农要》上。
“来不及犹豫了。”她的声音清脆而果决,像冰珠落入玉盘,“立刻召集族学里所有会书法的学子,到祠堂来!”
命令一下,整个苏家大宅的深夜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,沉睡的齿轮开始飞速转动。
不多时,十几个睡眼惺忪却精神振奋的年轻学子便已齐聚祠堂。
烛火被一盏盏点亮,祠堂内亮如白昼。
苏禾站在祖宗牌位前,神情肃穆。
“诸位,今夜之事,关乎我苏氏一族的清誉与存亡。”她没有说太多废话,直接将一本原版的《安丰农要》和另一本明显被人删改过的版本拍在桌上,“你们的任务,就是连夜将这两本书中所有关于新政农法的条目,逐一对比,抄录成表。每一处差异,每一个字的增删,都必须标注清楚,并注明其来源卷册与修订的大致时间!”
学子们神色一凛,他们虽不知其中深意,但从苏禾前所未有的凝重神情中,已然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。
无人多问一句,纷纷领命,祠堂内一时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“沙沙”声。
苏禾没有停下,她转身走入内堂,从一个尘封的樟木箱中,吃力地抱出了一摞厚重的簿册。
那是苏家历代作为里正时,记录下的地方赋税实录。
“这些,”她将簿册重重地放在桌上,灰尘弥漫开来,带着一股历史的沉重气息,“才是真正的历史!赵小五他们可以篡改农书,可以污蔑我们私藏残卷,但他们篡改不了这十几年来,安丰县每一户人家的税收增减,每一亩田地的产出变化!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**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