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林砚则带着阿强,悄然来到了城南的刘家印坊。
夜色深沉,印坊早已关门。阿强上前,有节奏地叩响了后门。
开门的是印坊的刘掌柜,看到林砚时一脸惊讶,待看到阿强和他身后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,更是吓得脸色发白。
“林……林公子,您这是……”
“刘掌柜,莫怕。”林砚微微一笑,递上一锭分量不小的银子,“想请你帮个小忙。我这里有些东西,需要连夜印出来。作为报酬,除了这锭银子,阿强他们会留下帮你做几天白工,劈柴挑水,清理废纸,绝不让你吃亏。”
这种“义工换纸”的说法新奇又实在,刘掌柜掂了掂手里的银子,又看了看那几个一看就是好劳动力的汉子,心里的紧张顿时去了一半。
他引着林砚等人进入印坊,油墨和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林砚展开带来的稿纸,那并非什么长篇大论,而是一页页清晰明了的图表。
他指着其中一张图,对阿强和刘掌柜解释道:“这份,我称之为《新政施行期间政策对照汇编》。”
图表上,左边是新政推行前的旧税率,右边是推行后的新税率;上面是风调雨顺之年的田地出产,bsp;一条条醒目的红线,将数字连接起来,形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赋税变化图。
“百姓看不懂朝廷的律令条文,也分不清什么叫‘青苗’,什么叫‘免役’。”林砚的目光锐利如鹰,“但他们看得懂数字。他们看得懂,新政推行那几年,自家的粮仓是满了还是空了,交出去的赋税是多了还是少了。这张图,就是说给全安丰县百姓听的道理,是比任何辩解都有力的反驳!”
阿强看着那张图,原本只是执行命令的他,眼中也燃起了火焰。
他重重地点头:“我明白了,砚哥!保证天亮之前,印出足够多的份数,让安丰县家家户户都能看到!”
夜,越来越深。
祠堂里的抄录工作在紧张地进行,印坊里的机器发出了低沉的轰鸣。
苏禾独自一人走出喧嚣的祠堂,来到后院。
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,为她素色的衣衫镀上了一层银霜。
她抬起头,望着那片深邃的、缀满了星斗的夜空,仿佛能从中汲取到无穷的力量。
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,林砚走到她身边,身上还带着印坊的油墨味。
“都安排好了。”他轻声说道,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星空,“辛苦你了。”
苏禾没有回头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“这次,我们不仅仅是为了反击赵小五,更是为了给那段被刻意尘封的历史,留下一个真相。”林砚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感慨。
苏禾的唇边,终于勾起一抹淡淡的、却无比坚定的笑容。
“真相不会自己说话,得有人替它说出来。”她轻声道,“只要还有人记得,那段历史,那些人,那些为了让百姓过得更好而付出的努力,就永远不会被抹去。”
夜风拂过,吹动了她的发丝,也吹散了她心中最后一丝的迷惘。
这一夜,注定无眠。
当天边的鱼肚白刚刚取代深沉的墨色,第一缕晨曦艰难地刺破云层,照亮了苏家祠堂古朴的飞檐。
抄录和校对工作刚刚完成,油墨未干的汇编册也已分批送抵。
苏禾和林砚站在祠堂门口,一夜未睡的他们眼中布满血丝,精神却异常亢奋。
万事俱备,只等天明。
然而,黎明带来的并非预想中的平静。
一阵异样的嘈杂声,从远处长街的尽头传来,起初只是微弱的嗡鸣,如同蜂群出巢。
但很快,这声音便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响亮,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。
那是无数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是无数人交头接耳的议论声。
这声音由远及近,正朝着一个明确的目标而来——苏家祠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