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之内,空气仿佛凝固成冰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日光从高大的门楣斜射进来,割裂出明暗两界,恰如祠堂内泾渭分明的两方势力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缓步踏入的锦衣青年身上。
赵小五满面春风,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狞笑,他身后的家丁们个个昂首挺胸,仿佛已经提前庆祝胜利。
他径直走到厅堂中央,视线越过屏息的众人,如毒蛇般锁定在苏禾身上,一字一顿地宣告:“苏禾,你的末日到了。”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嚣张至极的穿透力,在寂静的祠堂内激起层层回响。
端坐于堂上太师椅的裴大人,身着绯色官袍,面容清癯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
他未发一言,只是用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,那不紧不慢的“笃笃”声,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,让这本就紧张的气氛更添了几分肃杀。
赵小五身侧,那位从州府请来的李先生清了清嗓子,上前一步,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,猛地展开。
他那尖利的声音划破沉寂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:“安丰县主事苏禾,听禀!经查,苏家暗中藏匿朝廷禁书《庆历新政》残卷,此书乃当年逆党核心纲领,鼓吹变法,动摇国本!苏家更与林氏旧党余孽暗中勾结,意图借推广新式农法之名,行复辟新政之实,蛊惑民心,颠覆社稷!此乃通天大罪,罪无可赦!”
“罪无可赦”四字,如四柄重锤,狠狠砸在众人心头。
祠堂内外,无论是士绅还是百姓,无不哗然色变,倒吸一口凉气。
勾结旧党,复辟新政,这可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!
一时间,无数道或惊恐、或猜忌、或幸灾乐祸的目光,齐刷刷地射向苏禾。
赵小五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,他仿佛已经看到苏家被抄家灭族,苏禾跪地求饶的凄惨下场。
然而,就在这人人自危的死寂之中,一声清朗的冷笑突兀地响起,显得格外刺耳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站在苏禾身旁的林砚,一袭青衫,长身玉立,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。
他缓步走出,目光直视李先生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请问李先生,你口口声声说苏家藏匿《庆历新政》残卷,那么,所谓‘残卷’,究竟在何处?”
李先生一滞,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敢在这种时候出头质问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赵小五,赵小五则阴狠地瞪了林砚一眼,随即冷哼道:“人赃并获,岂容你这旧党余孽狡辩!裴大人在此,自有公断!”
裴大人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,落在了苏禾身上,沉声道:“苏禾,你有何话说?”
万众瞩目之下,苏禾的面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她没有理会赵小五的叫嚣,也没有看李先生那张涨红的脸,只是对着裴大人微微一福,然后缓缓从袖中取出了一本册子。
那册子封面陈旧,纸页泛黄,用粗麻线简单装订,封面上用朴拙的墨迹写着五个大字——《安丰农要》。
她将册子高高举起,清亮的声音响彻整个祠堂:“大人,诸位乡亲,这,便是我苏家所藏的‘禁书’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。这算什么?不打自招吗?
赵小五先是一愣,随即狂笑起来:“哈哈哈!苏禾,你终于承认了!好,好得很!省得我们再费力去搜了!”
苏禾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,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继续说道:“这本《安丰农要》初稿,记录的是如何育种、如何堆肥、如何利用水利灌溉的农学心得。它确实曾参考过一些前人典籍,其中或许有几句与《庆历新政》中农务相关的条陈偶有相似,因为富民强国之理,自古相通。但这本册子,是我苏家几代人扎根安丰土地,与农夫们一同劳作,呕心沥血总结出的经验。若仅仅因为这几句相似,便要将这本旨在让百姓丰衣足食的农书打为禁书,将我苏家划为逆党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神陡然凌厉,声音也随之拔高:“那么,敢问天下所有渴望五谷丰登的农人,算不算逆党?天下所有研读农桑之学、希望能为国分忧的读书人,算不算逆党?!”
一番话掷地有声,振聋发聩!
祠堂内外,那些原本来看热闹的农人百姓,此刻脸上的表情变了。
他们听不懂什么新政旧党,但他们听得懂育种堆肥,听得懂五谷丰登!
苏家推广的农法让他们实实在在多收了粮食,这是谁也否认不了的事实!
李先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他张口欲辩,却发现苏禾的话术如同一个精巧的陷阱,将他和赵小五逼到了与天下农人、天下读书人为敌的绝境。
不等他想出说辞,苏禾手腕一翻,又从袖中取出了另一张纸。
“至于赵公子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地构陷我苏家,原因也很简单。”苏禾的声音冷了下来,如同腊月的寒冰,“只因我苏家挡了赵家的财路!”
她展开那张纸,上面是两列表格,字迹清晰,数据详尽。
“这份,是我根据县衙存档的鱼鳞册与近年商税记录,整理出的一份赋税对比表。”苏禾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赵家名下良田三千七百亩,近五年来,上报官府的税亩仅有一千二百亩,偷漏田税折合白银一万三千两!其家族商铺遍布安丰,五年间偷漏商税,更是高达两万余两!不仅如此,赵家还以‘诡寄’、‘飞洒’等手段,强行侵吞无主民田、绝户田产共计四百余亩!这些数据,桩桩件件,皆有据可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