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熹字巷的尽头,那片曾经龟裂的土地上,鞭炮声炸响,震得人心头发颤。
张三牛赤着膀子,黝黑的皮肤在晨曦中泛着一层油光,他嘶吼着号子,与几个壮汉合力将一块青石碑稳稳竖立在渠首。
石碑上,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龙飞凤舞——庆禾渠。
这是林砚亲笔所书。
水波**漾,映着天光,也映着苏禾清瘦却挺拔的身影。
她望着那汩汩流淌的救命水,听着村民们发自肺腑的欢呼,心中却无半分骄矜。
她轻轻一叹,声音几不可闻:“这一场仗……终究不是我一个人赢的。”
身后,一道温润如玉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。
林砚看着她被晨风吹起的发丝,看着她那双映着万千波光的眼眸,心中翻涌的情愫在这一刻彻底沉淀、凝固。
过往的犹豫,对未来的迷茫,在亲眼见证她如何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后,尽数化为乌有。
他要的,从来不是什么安稳顺遂,而是能与眼前这个女子并肩而立,共看云起云落。
这个念头一旦生根,便如疯狂的藤蔓,瞬间缠绕了他整颗心。
林砚的目光愈发深沉,一个从未有过的、却坚定无比的决定,在他心中悄然立下。
此生此世,非她不娶。
午后,庆贺的余温尚未散去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村口的宁静。
来者只有一人一骑。
那马瘦骨嶙峋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马上的人更是衣着寒酸,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,头上的发髻已然斑白,脸上沟壑纵横,写满了风霜与愧悔。
“是里正!”眼尖的村民认出了他,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。
这个里正,在不久前的青苗法风波中,曾是苏家的噩梦。
他被县中豪族的花言巧语蒙蔽,又贪图那点蝇头小利,险些成了帮凶,将苏家的田产地契尽数夺走。
若非苏禾行事果决,恐怕苏家早已家破人亡。
自那以后,他在村中的威信便一落千丈,几乎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对象。
此刻他独自前来,神情落寞,牵着马,一步步走向苏家那威严的祠堂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苏禾正在祠堂内与族老商议族学事宜,听闻通报,她只是淡淡地搁下茶杯,亲自迎了出去。
祠堂门口,阳光刺眼。
里正看到苏禾走出来,那张年轻却沉静的面容让他心头一颤,羞愧得几乎无地自容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“里正,请进吧。”苏禾的声音清清冷冷,却没有任何嘲讽或怨怼。
这平静的态度,比利刃更让里正难受。
他双膝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重重一个响头磕了下去,额头瞬间红了一片。
“苏家大姑娘!老朽……老朽有罪!当年是我老眼昏花,听信了奸人的谗言,险些铸成大错。今日,我是特地来向你,向苏家赔罪的!”
声泪俱下,悔不当初。
苏禾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直到他抬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,她才缓步上前,亲手将他扶起。
“里正言重了。过去的事,便让它过去吧。”
里正浑身一震,不敢置信地看着她。她……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了?
“但是,”苏禾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锐利,“往事虽可追,却不能当它从未发生过。里正若真心悔过,苏禾这里倒有一件事,或许可以让你弥补一二。”
里正连忙道:“大姑娘请讲!只要老朽能办到,便是上刀山下火海,也绝无二话!”
苏禾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从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