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将苏家大宅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。
唯有书房的窗棂,透出一点不屈的灯火,仿佛是这漫漫长夜里唯一的星辰。
苏禾纤长的手指,缓缓划过摊开在书案上的《庆历新政赋税录》,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,字字都透着血与泪。
她抬起眼,眸光在烛火的映照下,锐利如刀:“林砚,你看这官府的田籍,名为‘新政’,实为刮骨。一亩地能虚报成三亩,一户人能拆分成五户。田籍重查若无确凿凭据可依,我们即便打退了周扒皮,也挡不住下一个‘王扒皮’、‘李扒皮’。到头来,受苦的还是百姓。”
林砚站在她身侧,清俊的脸上不见一丝疲惫,唯有深邃的眼眸里闪动着思索的光芒。
他点了点头,声音沉稳有力:“官府的册子,是为官府的税收服务的,自然是怎么有利怎么写。我们想要釜底抽薪,就不能在他们的规矩里打转。大娘子,不如趁此机会,我们自己立一本册子,一本真正属于百姓的田册。”
“属于百姓的田册?”苏禾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没错。”林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激动,“就叫‘民记田册’。官府不信我们,我们便信自己。让每一户人家都参与进来,由德高望重的族学先生监督,再由最熟悉田间地头、最受百姓信赖的渠工们亲自丈量。如此一来,谁家有几分地,谁家田产几何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这本册子,便是我们与官府博弈的最大底气!”
苏禾的心猛地一跳,仿佛有一扇窗被瞬间推开,满室都是清新的风。
是啊,与其被动地去辩驳、去反抗,不如主动出击,建立属于自己的规则!
她看向林砚,目光中满是赞许与信赖:“好一个‘民记田册’!就这么办!”
翌日清晨,天光微亮。
王夫子便带着小梅,步履匆匆地来到了苏家。
小梅虽仍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,但一双眼睛却比从前亮了许多,仿佛淬了星光。
她恭恭敬敬地将一卷厚厚的稿纸呈上:“苏大娘子,这是学生……根据渠工伯伯们的口述、还有村里老人们的回忆,整理出的《春禾纪事》草稿。虽文笔粗陋,但字字句句,皆是……皆是真事。愿能为……为修村史尽一份力。”
苏禾接过那尚带着墨香的稿纸,入手沉甸甸的,仿佛承载着整个春禾村的记忆。
她一页页翻过,上面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有最朴实的记述:某年某月,渠成,引活水入田;某年某月,新稻种试种成功,亩产增半石;某年某月,周家恶仆强占谁家水田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皆是百姓的悲欢。
她的指尖在“周家恶仆”几个字上轻轻停顿,随即眉眼舒展开来,化作一抹温柔的笑意。
她看向小梅,柔声道:“写史,非为颂扬王侯将相,而是为记录真实。你这本纪事,没有为强者粉饰,没有为尊者讳言,已然懂得了何为真实之史。小梅,你做得很好。”
得到肯定的少女,脸颊泛起红晕,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。
送走王夫子师徒,苏禾的眼神瞬间由温柔化为决断。
她当即下令,召集族中所有德高望重的长者,齐聚苏家祠堂。
祠堂内,气氛庄严肃穆。
长者们窃窃私语,不知这位年轻的当家主母又有何惊人之举。
苏禾一身素衣,立于堂前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诸位叔伯长辈,昨日之事,想必大家已知晓。周家虽退,但朝廷的赋税猛于虎。官府田籍错漏百出,已成刮剥我等的利刃。我等若不自救,便只能任人宰割!”
她顿了顿,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:“我提议,即刻于村中成立‘田册登记局’!此局不归官府,不属豪族,只为我春禾村百姓立心!”
“此局,由族学监督,以昭公信;由渠工执行,丈量田亩,以求精准!每家每户,先行自行申报田亩数量、位置、品级,再由渠工队逐一上门丈量核实,确保分毫不差!”
“如此,既可避开地方豪族暗中操控,又能防止官吏捏造虚报。我们手中有了这本铁证如山的‘民记田册’,他日官府再来核查,我们便有理有据,让他们无话可说!”
一番话,掷地有声,振聋发聩!
祠堂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,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