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得像一潭泼不开的浓墨。
朔风如刀,卷着冰冷的寒气,从北方的荒原呼啸而来,毫不留情地刮过青州大地。
本该沉睡的赵阿婆猛地打了个寒颤,被一股刺骨的寒意冻醒。
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,心里却咯噔一下,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了上来。
糟了,稻子!
她连鞋都来不及穿好,踉踉跄跄地冲出屋子,直奔村口那片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实验田。
夜色下,田野一片死寂,只有风声呜咽。
当她跑到田埂边,眼前的一幕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
月光下,那一片本该生机勃勃的稻苗,此刻竟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像被撒上了一层盐。
叶片尖端已经开始打卷,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,在寒风中无力地颤抖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赵阿婆的声音带着哭腔,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。
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,老泪纵横。
这可是全村人一砖一瓦,一担水一担土浇灌出的希望啊!
凄厉的喊声刺破了村庄的宁静。
很快,一盏盏油灯亮起,人声嘈杂,村民们纷纷被惊动,朝着实验田涌来。
当他们看到那片被霜打的稻苗时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和惊恐。
希望的火苗,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霜冻,兜头浇上了一盆冰水。
就在众人手足无措,哀声一片之际,一道清亮而镇定的声音穿透了混乱:“都别慌!还有救!”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,苏禾提着一盏风灯,快步走了过来。
她的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,仿佛有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“阿婆,快起来,还没到放弃的时候。”她扶起瘫软的赵阿婆,目光迅速扫过整片稻田,大脑飞速运转。
“听我命令!”苏禾的声音陡然拔高,压过了所有人的议论,“家里有干草、秸秆的,立刻全部搬过来!渠工队,跟我走,分头在田埂四周点燃草堆,快!”
她的命令清晰而果断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村民们虽然心中充满疑虑,但在这危急关头,苏禾成了他们唯一的主心骨。
众人立刻行动起来,一时间,整个村子都动了起来,火把和油灯汇成了一条条奔流的火龙。
“苏大娘子,这……这烧火能管用吗?”一个老农颤声问道。
“能!”苏禾一边指挥着众人将草堆均匀分布,一边解释道,“霜冻是因为近地面气温骤降,我们燃烧草堆,产生的烟雾和热气能形成一个‘暖帐’,阻止冷空气继续下沉,提高田间的温度!”
火堆很快被点燃,噼啪作响,浓烟夹杂着热浪滚滚升腾,在实验田上空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屏障,驱散了部分寒气。
“还不够!”苏禾的目光依然锐利,“‘庆禾’的耐寒性远超普通稻种,它的根系非常强健。只要根没死透,我们就还有机会!林砚!”
“在!”林砚早已带着人守在一旁,闻声立刻应道。
“立刻组织人手,去村里各家各户的灶膛里取热灰、热土,用筐运过来!记住,要热的!然后听我指挥,采用‘热土覆根法’,小心地覆盖在每一株稻苗的根部!”
“热土覆根?”众人闻所未闻,面面相觑。
“对!”苏禾斩钉截铁,“用热土的温度,直接保护稻根不受冻害!这是我们最后的防线!快去!”
林砚不再多问,大吼一声,亲自带头,领着一帮壮劳力冲向村子。
李思远也在此刻发挥了作用,他没有去搬运,而是迅速取来纸笔,就着火光,飞快地绘制着简易的“霜冻应对图”,将苏禾所说的两种方法用最简单的图画和文字标注出来。
“我把这个贴到各村的路口去!”他对苏禾喊道,“这场霜冻恐怕不止我们一个村子遭殃,能救多少是多少!”
苏禾赞许地点了点头:“去吧!告诉大家,今晚只要能撑住,等到明早太阳出来,霜一化,稻苗吸收了地气和温度,很快就能回青!”
她的语气充满了强大的感染力,让原本绝望的村民们重新燃起了斗志。
一场与天争命的战斗,在青州这个寒冷的深夜,轰轰烈烈地打响了。
人们搬运着滚烫的土灰,小心翼翼地覆盖在脆弱的稻苗根部,滚烫的灰土烫得他们手掌发红,但没有一个人叫苦。
熊熊燃烧的草堆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,烟雾缭绕中,无数个身影在田间奔忙,像一群守护着圣地的信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