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凛冽,吹动着林砚墨色的衣角,他的身影在月光下如一尊沉默的雕塑,目光深邃,仿佛能穿透无尽的黑夜。
苏禾仰头望着他,清亮的眼眸中倒映着星子,也映着他坚毅的侧脸。
她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我知道。这世道,想护着身边的人,就不能只做埋头种地的农户。我们不争,别人就会来抢。与其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这浑浊的世道吞噬,不如我们亲手为他们杀出一条生路。”
她的话,如同投进静湖的石子,在林砚心中漾开圈圈涟漪。
他紧绷的嘴角,终于有了一丝柔和的弧度。
然而,这短暂的静谧被一阵仓皇的呼喊与杂乱的脚步声彻底撕碎。
“东家!苏禾姑娘!不好了!”
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地冲进族学空旷的院子,是绣坊里负责采买的小厮,他一张脸惨白如纸,上气不接下气地嘶喊:“绣坊……绣坊被封了!州府来了好多官差,不由分说就把门给贴了封条,说……说我们用‘禁色’染布,要抓人啊!”
声音带着哭腔,在寂静的夜里如同一道惊雷,轰然炸响!
苏禾与林砚对视一眼,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寒意。
真是说曹操,曹操就到。
他们刚刚决定入局,对手的刀就已经架在了脖子上!
次日清晨,天色才蒙蒙亮,一层薄雾笼罩着青石板路。
苏禾与林砚赶到绣坊时,这里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绣坊那扇朱漆大门上,两张交叉的白色封条如同一双惨白的手,死死扼住了绣坊的咽喉,上面州府的朱红大印,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平日里欢声笑语、机杼声声的绣坊,此刻死寂一片,只剩下绣娘们压抑的抽泣和惶恐的议论声。
她们都是靠着这门手艺吃饭的妇人,绣坊就是她们的天。
如今,天塌了。
“苏禾姑娘,你可算来了!”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,管事红姑快步迎了上来,她眼圈通红,显然一夜未眠,手里却还紧紧捧着一匹缎子。
那缎子色泽深沉,是一种近乎墨色的蓝,在微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。
“就是这个!”红姑的声音都在发颤,“这是昨夜新染出的一批‘天水蓝’,今早官差一来,就指着这布,说是什么‘龙葵禁色’,用了违禁的靛青。可……可我们用的明明是您传下来的老方子,怎么可能会是禁色啊!”
苏禾没有立刻说话,她接过那匹缎子,入手微沉,质感细腻。
她将布料凑到眼前,指腹轻轻摩挲着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,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的脸上,期盼着她能说出个所以然来。
“这颜色……”苏禾的眉头渐渐蹙起,她将缎子的一角对着天光,仔细端详,“颜色是比往常的‘天水蓝’要深上几分,但……”
她的声音顿了顿,眼神陡然锐利起来:“这光泽不对劲。我们的‘天水蓝’,色泽沉静温润,如雨后晴空。而这匹布,色虽深,光泽却带着一丝僵硬的金属感,像是……像是在染缸里掺了铁锈水。”
此言一出,周围懂行的绣娘们顿时一片哗然。
林砚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,此刻也上前一步,接过布料一角。
他常年与土地、草木打交道,对自然植物的气息极为敏感。
他只看了一眼,便沉声点头:“苏禾说得没错。这颜色,透着一股不属于草木的死气。”
苏禾转身,快步走向被官差拦在门外的染坊账房先生,声音清冷而果决:“把近半个月的染坊账册、出入库记录,以及染料配方,全部拿来给我看!”
账房先生不敢怠慢,连忙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翻出几本册子。
苏禾接过,一页一页翻得飞快。
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数字,每一个名字。
账册清晰,配方无误,一切都与往常一样,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找不到问题,就意味着无法自证清白!
绣娘们的哭声更大了,绝望的阴霾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