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林砚推门时晃出一串火星,落在案头未干的墨迹上,洇开个深褐的圆斑。
他青衫下摆沾着夜露,发梢还凝着细水珠,显然是从三里外的官道抄近路跑回来的,喉间还带着未喘匀的气:“赵敬之的人今夜在醉仙楼请客——刘老爷、张夫人都去了。”他从怀里掏出半块撕碎的请帖,边角还沾着酒渍,“我在窗下听了片刻,赵知州许他们免税三年,条件是联名递状子,说你‘聚众抗税,蛊惑乡民’。”
苏禾正翻着案上的《田赋辩续篇》,竹笔在“均田税则”那页点了点,指节骨节泛白却没抬头:“抗税?上月我带着七村保正去州府核田籍,每笔税银都按新定的‘方田均税法’算得明明白白。”她突然抬眼,烛火映得眼底亮如寒星,“他们要借州府的刀砍我,那我便先断了这刀的刃。”
林砚把请帖往桌上一按:“刘张两家这些年没少吞河滩地——前年涨水冲垮张家祖坟,他们趁机把坟茔外扩三亩,说是‘守墓田’;刘家更绝,把佃户的私田挂在族学名下,说是‘义学产’免税。”他从袖中抖出两本旧账册,封皮磨得发毛,“这是陈三爷当年帮人写地契时记的底本,我今夜翻了半宿。”
苏禾指尖划过账册上歪歪扭扭的字迹,突然笑了:“好,就用这些当刀。”她推开窗,夜风吹得烛芯噼啪响,“去把陈三爷和李秀才请来——要快,赶在鸡叫前。”
陈三爷是被孙子扶着来的,麻鞋踩过青石板咯咯响,一进门就把烟杆往桌上一磕:“大娘子要动真格的?”他眯眼扫过账册,浑浊的眼珠突然亮起来,“张家那三亩坟地,我当年就说过,哪有祖坟占着活水田的?”李秀才抱着一摞竹纸跟在后边,袖口还沾着墨点,搓着手道:“我、我这就誊抄,把隐匿田亩数、漏缴的税银都算清楚......”
苏禾取过林砚磨好的墨,笔尖悬在纸页上:“简报要写得明白——田是哪年吞的,税是哪年漏的,连佃户的名字都要写上。七村的土地庙前各贴一张,让种地的都看清楚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句,“另外抄两份,用蜡丸封了,明早让赶车去汴京的老周捎走——给韩参政府。”
林砚的手在袖中攥紧。
韩琦韩参政是庆历新政的支持者,去年苏禾整理的《安丰田赋考》就是通过他递到天章阁的。
“大娘子是要......”
“赵敬之怕的不是民怨,是圣听。”苏禾将最后一页简报按在烛火上烤了烤,墨迹渐深如铁,“刘张两家敢跳,不过仗着赵知州给的护身符。可护身符要是沾了泥,他们比谁都怕烫。”
鸡叫头遍时,陈三爷柱着烟杆走了,腰板比来时直了三分;李秀才抱着一摞简报跑了,鞋底带起的风掀动了案头的《田赋辩》。
林砚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突然说:“我再写封信——把刘张两家这些年给前几任税吏送的礼单子,挑紧要的提两句。”他摸出块青墨,在砚台里转了转,“托去京城的商队带给王御史,他最恨官商勾结。”
苏禾起身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:“你写得隐晦些,别落人口实。”她望向窗外,东边的天已经泛起鱼肚白,“今日我去刘张两家坐坐——带两坛新酿的桂花蜜,再把朝廷批的《试行方案》带上。”
刘家正厅的酸枝木椅还带着晨露的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