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残页小心收进竹篓,转身对林砚说:“去族学。”又对王小乙道:“把阿公的话记全了,时间、物件、证人,一样都别漏。”
族学的晨钟刚响过第三下,李三爷的玄色锦袍就撞进了院子。
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,见苏禾领着刘阿公进来,喉结动了动:“你、你们这是——”
“李三爷不是要讨田产么?”苏禾把竹篓往案上一放,残页“啪”地展开,“这是十年前的草契,中保人刘阿福,也就是这位刘阿公。”她指着残页上的指印,“当年苏家用三袋米、两匹绢换田,刘阿公敲梆子作证,地契背面还有他的左手签名。”
李三爷的脸瞬间煞白。
他扑到案前,盯着那残页看了片刻,突然拔高声音:“这、这是假的!谁知道你们从哪弄来的破纸——”
“那李三爷可知道,当年苏家用了哪头耕牛?”苏禾打断他,“庆历四年秋买王铁匠的三亩地,用了两头花斑牛,其中一头左后蹄有旧伤,跑起来一瘸一拐;庆历五年春换周寡妇的半亩菜园,用了三头黑牛,最壮的那头爱吃野豌豆,每次喂料都要先挑豆子。”她从竹篓里抽出本旧账册,“这些,苏家的‘畜牲册’记得清楚。李三爷若是真田主,总该比我更清楚吧?”
院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“嘘”声。
张二婶挤到最前面,举着个豁口陶碗:“我家那口锅还是当年苏老爷用牛换地时送的!李三爷要是田主,倒说说我家锅是黑的还是青的?”
李三爷踉跄后退,撞翻了条长凳。
他额角的汗成串往下掉,锦袍前襟湿了好大一片:“我、我记错了……这是阴谋!”
“王小乙。”林砚的声音像块冰,“把刘阿公的证词誊抄三份,一份给陈三爷作保,一份送县衙备案,一份贴在七村祠堂。”他转向人群里的陈三爷,“阿公受累?”
陈三爷柱着枣木拐杖站起来,杖头敲得青石板“咚咚”响:“我活了七十岁,没见过这么实在的证!这字,我签!”他抓起笔,在《证词录》上重重按了个朱红指印,红泥溅在纸页上,像团烧得正旺的火。
暮色漫进族学的时候,苏禾站在廊下看王小乙把最后一份证词塞进油布包。
八个佃户代表已经骑上了快马,最远的要去滁州找周寡妇的儿子——那孩子当年跟着娘来送地契,现在该是个三十来岁的庄稼汉了。
“苏娘子。”刘阿公站在她身后,手里攥着块干饼,“我去后巷把当年的梆子找出来?那上面还有牛蹄印子。”
苏禾转身握住他的手,老人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:“阿公歇着,明天我陪您去找。”
夜漏敲过三更,族学突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。
王小乙举着灯跑出去,回来时脸色发白:“李三爷跑了,被巡街的官兵截在西市口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官兵说接到匿名信,揭发他根本不是什么勋贵后裔,是黄州的赌棍,欠了一屁股债才来冒充。”
苏禾走到门口,正看见两个衙役押着李三爷往西边去。
李三爷的锦袍被扯得乱七八糟,鞋也掉了一只,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灰印子。
“这一回,他们想赖也赖不掉了。”她低声说,风掀起鬓角的碎发,带着点夜露的凉。
清晨薄雾中,族学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渐渐聚起人影。
张二婶的竹篮里装着新摘的黄瓜,王铁匠的儿子扛着锄头,周寡妇的儿媳抱着个裹红布的包袱——他们站在晨雾里,像一棵棵在春土里扎了根的树,枝叶朝着族学的方向舒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