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府外的青石板路上,工匠的吆喝声被风卷着往绣坊方向去了。
苏荞站在安丰绣坊匾额下,指尖还沾着方才擦去的灰尘,目光却落在怀里那封起了毛边的举报信上。
晨光照得纸页发脆,她眯眼细瞧——信里写着靛蓝染布经纱疏三分,纬纱密两寸,针脚走的是苏绣缠针却收线过急,每一句都像根细针,扎得她后颈发紧。
阿荞?苏禾递来的陶壶碰了碰她手背,周老爹他们在染坊等你议事呢。
苏荞把信往袖中一塞,抬头时已带了笑:阿姐先去,我去后堂取祖母的针谱。她转身往绣坊里走,木门槛被踩得吱呀响,倒像在应合她加快的心跳——这举报信里的细节,分明是照着绣坊半年前给茶商做的寿礼布样写的。
那时布样做完便锁在账房木匣里,除了她和红姑,连张二娘都没见过。
后堂的樟木箱蒙着一层薄灰,苏荞掀开箱盖,樟脑味混着旧棉絮的气息涌出来。
最底下那本蓝布包着的针谱还在,边角磨得发亮,是祖母生前总揣在怀里的。
她翻开第一页,泛黄的纸页上歪歪扭扭记着缠针需留三分气,线紧则布硬,和举报信里收线过急的描述,像两片对得上纹路的碎瓷。
小娘子。红姑的声音从廊下传来,青布裙角扫过砖缝里的青苔,张二娘把染坊的伙计都带来了,说要听您讲新章程。
苏荞把针谱往腋下一夹,转身时带得樟木箱盖砰地合上。
她望着红姑发间那朵褪了色的蓝布花——那是去年染坊第一次染出正蓝色时,她亲手给每个女工扎的,红姑,去把东厢房的《农桑辑要》取来,翻到织工篇。她顿了顿,又补了句,再让厨房烧桶热水,等会要清理染缸。
议事厅的八仙桌被挤得满满当当,张二娘的靛蓝围裙搭在椅背上,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染料渍。小娘子,前日封门那事,要不是你把《辨伪录》和染缸底的紫渣摆到知州跟前,咱们这染坊联盟怕得散成筛子。她拍着桌子,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。
苏荞把针谱摊开在桌上,《农桑辑要》跟着压上去,纸页发出细碎的摩擦声:可光赢这一次不够。她指尖划过针谱上的缠针二字,那封举报信里的布样,和咱们半年前给陈记茶行做的寿礼布分毫不差。
红姑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帕子:难道是...咱们坊里出了内鬼?
未必。苏荞翻开《农桑辑要》,织工篇的批注密密麻麻,我查过账,那批布做完后,茶行掌柜专门来谢过,说要拿给东京的亲戚看。她抬眼扫过众人,东京的布商、绣娘多如牛毛,有人照着样子描了去,再编个由头来栽赃,倒更像那么回事。
张二娘的银镯子突然不响了:那咱们该咋办?
总不能把布样都锁进地窖里。
把规矩立起来。苏荞抽出根绣针,在桌上划出一道细痕,从今天起,染坊进染料要按《辨伪录》验三次,绣坊打线要记清每团线的靛蓝用量,绣好的布要标上绣娘的名字、染缸的编号。她指着针谱上的批注,祖母说针脚有魂,咱们就给每匹布也铸个魂——让谁都仿不像,改不了。
红姑的眼睛亮起来,伸手摸了摸针谱上的字:我这就去刻木印,每匹布都盖安丰绣坊乙字柒号染缸绣娘春桃的印。
还有染缸。苏荞转向张二娘,今日晌午前,把所有染缸都清一遍。
旧染料倒沟里前,先让李秀才记在《染坊流水账》上——知州不是准了咱们联盟,往后每笔染料进出,都得让州府的人查得到。
张二娘一拍大腿站起来:我这就回染坊,把那几个偷懒的伙计揪出来擦缸!她转身时带得椅子哐当响,围裙角扫过苏荞的手背,带着股熟悉的靛蓝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