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移到绣坊后墙时,染坊方向传来哗啦啦的水声。
苏荞站在染缸前,看女工们用竹刷一遍遍地刷缸壁,旧染料混着水顺着沟往外流,在青石板上染出条淡蓝的河。
红姑捧来新碾的靛蓝叶,翠生生的叶子还沾着晨露,往石臼里一倒,立刻漫出股青草混着泥土的腥甜。
小娘子,隔壁村的王婶带着三个闺女来了!看门的刘婶掀开竹帘,身后跟着几个系着粗布围裙的妇人,说是听说您要开织染课堂,非得来学天然染法。
苏荞擦了擦手上的靛蓝汁,迎上去时见最前头的小闺女正盯着染缸里的蓝水发愣,发辫上扎着根草绳。阿妹想看染布么?她蹲下来,摘了朵自己鬓边的蓝布花别在小闺女头上,等会教你用苏木染红色,比你扎的草绳好看十倍。
小闺女的脸腾地红了,躲到王婶身后,却偷偷抬眼笑。
王婶搓着粗糙的手:咱们村的闺女总给人当粗使丫头,要是能学门染布的手艺...
明日起,每日辰时到未时,族学广场的老槐树下设课堂。苏荞提高声音,让围过来的女工都听见,染缸怎么刷,靛蓝怎么泡,缠针怎么走——要学的都来,分文不取。
人群里爆发出细碎的欢呼,有个穿补丁衫的老妇人抹了抹眼睛:我家那丫头总说娘,我也想绣朵花在帕子上,这下可遂了愿。
日头偏西时,李秀才抱着一摞竹简书走进绣坊。
他的青衫下摆沾着草屑,显然是从族学直接赶过来的:苏小娘子,您要的《绣坊工艺规范》初稿我理出来了。他翻开最上面那卷,墨迹未干的字还带着松烟墨的香气,染料查验分三步,绣线标号分五色,针脚规格分七等...都按您说的写了。
苏荞接过竹简书,指尖触到李秀才特意用朱笔圈出的责任可溯四字。
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,把规范二字映得发亮——这不是简单的几页纸,是给绣坊铸了道铁门槛,往后谁要再动歪心思,得先问问这门槛答不答应。
深夜,绣坊的油灯结了灯花。
苏荞坐在账房里,把那封举报信铺在桌上,旁边摆着李秀才用的松烟墨、染坊记账的土墨,还有她托茶商从东京带回来的徽墨。
她捏着根细竹片,轻轻刮下信纸上的墨迹——松烟墨发灰,土墨带黄,信上的墨却黑得透亮,在灯下泛着微微的蓝。
徽墨...她低声念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角,赵小五不过是知州身边的跑腿,哪来的钱用徽墨?
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咚——咚——两下,惊得檐角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。
苏荞把信收进木匣,转身时瞥见案头的《农桑辑要》,染练篇的批注在月光下泛着浅黄。
她吹灭油灯,黑暗里却有个念头越来越亮:这局棋,才刚下到中盘。
晨雾未散时,绣坊的木门被拍得咚咚响。
看门的刘婶揉着眼睛去开,却见青石板上躺着个素白信封,没贴邮票,没写名字,只在封口处压了片新鲜的蓝布——正是绣坊新染的月白。
刘婶捡起信封,转身要喊苏荞,却见东厢房的窗纸已经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