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铜盏里噼啪爆了个灯花,林砚的指尖在信笺边缘反复摩挲,字迹被烛泪晕开一道浅痕。
李承远的字迹他认得,当年在应天府书院,那小子总爱用松烟墨写狂草,说这样才有指点江山的气势。
可如今这封信里的字却写得端端正正,每个林氏遗孤的孤字都压着笔锋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窗外的夜虫忽然噤了声,他这才惊觉自己攥着信笺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案角的沙漏漏下最后一粒沙,漏底的更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——原是已过三更了。
他想起白日里苏禾在晒谷场教佃户们分秧的模样,她蹲在水田里,青布裙角沾着泥点,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堂:记住了,秧苗间距要像梳齿,太密了抢肥,太疏了浪费地力。
若我真回了京...林砚喉结动了动,信笺在指缝间发出细碎的响。
当年父亲因弹劾权相被贬时,他才七岁,母亲抱着他跪在府衙前,说等砚儿长大,总要还林家门楣一个清白。
可如今清白近在咫尺,他却想起苏稷在族学里举着算筹的笑脸,想起苏荞在绣坊染缸前被蓝草染蓝的指甲,想起苏禾在冬夜里给他缝补棉衣时,烛火在她鬓角投下的暖光。
吱呀一声,窗棂被夜风吹开条缝,案上的信笺哗啦翻了一页。
林砚猛地起身去关窗,却见院角那株老杏树的影子正投在墙上,像极了母亲临终前握他手的姿势——那年他十五,母亲咳着血说:莫要为林家虚名困了自己。
第二日卯时三刻,林砚往族学去时,脚步比往日慢了半分。
晨雾未散,他远远便瞧见苏禾站在院门口,手里提着个青竹食盒。早。他扯了扯嘴角,声音却比平日轻。
苏禾没接话,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。没发热。她低头掀开食盒,粳米粥的热气裹着松子香扑出来,昨夜又看农书到后半夜?竹勺碰在瓷碗上,发出清脆的响,前儿收的新米,我特意留了半升,熬得稠。
林砚舀起一勺粥,却尝不出滋味。
苏禾的目光像秤砣似的压在他背上,他刚要开口,就听她轻声道:你捏碗的指节发白了。
他猛地抬头,正撞进她那双像浸了晨露的眼睛里。
苏禾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突然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斜的领口:上月县太爷来庄上查田赋,你替佃户们算免役钱时,也没这么慌。她的指尖触到他喉结,是出什么事了?
无事。林砚把碗推远半寸,粥面晃出细碎的涟漪,许是昨夜风大,吹得头疼。
苏禾没再追问,却在他转身时喊住:晌午我让阿荞送姜茶去族学。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围裙带——那是他去年冬天替她绣的并蒂莲,针脚歪歪扭扭的,倒比绣坊里的绣品更暖人。
午后的日头毒得很,林砚跟苏禾说去后山采些车前草治阿荞的咳嗽,却绕到了村外的乱葬岗。
父母的坟前堆着新土,是他每月初一亲手添的。
野菊从石缝里钻出来,黄灿灿的,像母亲当年给妹妹扎的头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