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,娘。他蹲下来,用袖口擦净墓碑上的浮土,朝廷要重审朋党案了。风卷着松涛掠过头顶,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,当年你们被诬陷结党时,我跪在囚车前喊我要替爹娘讨公道。
如今公道来了,可...他摸出怀里的信笺,我却舍不得这安丰乡的烟火气了。
松针落在他肩头,他想起昨日苏稷举着《九章算术》跑来问他:先生,为啥算田亩要用圭田术?苏荞捧着新染的月白绢子给他看:林大哥,这颜色像不像你书里写的雨过天青?苏禾在晒谷场拍他肩膀:林先生,该教他们算秋税了。
你们说过,读书不是为了做官,是为了让日子好过些。林砚把信笺轻轻按在墓碑上,如今安丰乡的日子刚见起色,佃户们能吃饱饭了,族学里能多开两间教室了,苏荞的绣坊能养二十户人家了...我若这时候走,算不算辜负了你们教我的经世致用?
山雀扑棱棱飞过,惊起几片野菊。
林砚站起身时,袖角沾了草籽,他望着父母的墓碑笑了笑:或许...这就是你们说的另一种公道。
傍晚时分,周文昭的马车停在苏家院外。
林砚正在晒谷场教苏稷认星象,远远便闻见那人身上的沉水香——赵敬之的幕僚,最擅长替主子拉拢人心。
林兄好雅兴。周文昭掀开车帘,靛青直裰上的云纹在暮色里泛着暗金,我家主公听说林兄精通田赋,特备了份薄礼。他递来个红漆木匣,这是州府参事的聘书,月俸三十贯,另有二十亩学田。
林砚没接匣子,目光落在周文昭腰间的玉牌上——那是赵敬之的私印,雕着敬天法祖四个字,可他上个月刚查过,赵家庄子的隐田足有三百亩。赵员外的好意,林某心领了。他退后半步,只是我这粗人惯了,怕是当不得参事。
周文昭的笑纹僵了僵,手指在匣盖上敲了两下:林兄可知,如今新政要查隐田?他压低声音,赵家庄子的账册...若有个明白人帮着理一理,总比被官府查出来好。
林砚垂眼盯着自己沾了泥的布鞋,突然想起苏禾说过:赵敬之的田契,每十张里倒有三张是虚的。他抬头时,眼底像淬了冰:周先生不妨回赵员外,林某只会算良心账。
周文昭的脸色变了变,最终还是把匣子放在石桌上:三日后,我家主公在醉仙楼设席。他转身登车时,车帘被风掀起一角,林砚看见车里堆着半人高的田契,最上面那张的墨迹还未干。
夜更深时,林砚坐在书房里,两封信并排摊在案上。
李承远的信笺泛着京中特有的洒金,周文昭的聘书用的是赵家庄的云纹纸。
他摸出苏禾去年送他的端砚,墨汁在砚池里洇开,像团化不开的雾。
非不能也,实不愿耳。笔锋顿了顿,他又添了句,安丰乡的烟火,比京城的金殿暖。烛火映着他的侧脸,那些曾经在应天府书院里念过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此刻忽然有了新的注解——治国平天下,未必非要穿官袍登金阶,能让眼前人吃饱饭,让身后的田庄多收两石粮,何尝不是另一种平天下。
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,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的吆喝声里,他听见院外有脚步声。
林砚吹灭烛火,望着月光在信笺上投下的影子,嘴角慢慢弯起来——他知道,明天会有新的麻烦,周文昭的马车说不定会再停在院外,赵敬之的算盘也不会轻易落空。
但没关系,他已经想清楚了:有些路,走得慢些,才更踏实。
晨雾未散时,院外传来马蹄声。
林砚推开窗,果然见周文昭的马车停在老杏树下,车夫正不耐烦地甩着马鞭。
他理了理青布衫,转身往堂屋去——该来的,总会来;该守的,他也绝不会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