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老杏树的枝丫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影子。
林砚刚跨进堂屋门槛,便听见院外传来车夫甩鞭的脆响——周文昭的马车又停在了老槐树下,车帘被风掀起半角,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漆匣子。
林兄好雅兴。周文昭掀开车帘跨下来,玄色锦袍沾着晨露,腰间敬天法祖的玉牌撞在车辕上,发出闷响。
他抬眼看见林砚青布衫上还沾着灶房的柴灰,嘴角扯出两分讥诮,昨夜可是在琢磨赵员外的聘书?
林砚在门槛上顿了顿,目光扫过对方腰间玉牌,想起前日在赵家庄外看见的荒田——说是抛荒,实则被赵敬之拿虚契抵了税。
他伸手拢了拢衣襟,声音清清淡淡:周先生来得早。
替我回赵员外,林某无意仕途。
周文昭的笑意陡然冷了。
他上前半步,鞋尖几乎要蹭到林砚的裤脚:林兄莫非真想一辈子做农家帮工?话音未落,他瞥见堂屋案几上摆着的算盘——那是苏禾算田租时用的,珠串上还粘着半粒未扫净的稻壳。你可知赵员外的田庄连着三个乡?
若是他动了气......
动了气又如何?林砚突然笑了,眼底却没有温度,赵员外的田契能骗得过税吏,骗不过地里的庄稼。他侧过身,示意周文昭看院角晒着的稻种——那是苏禾改良的早白梗,谷粒饱满得要坠下来,这三亩薄田,今年能收五石粮。
周文昭的手指在袖中蜷紧。
他盯着林砚沾泥的布鞋看了片刻,突然甩袖转身:三日后赵员外的席,你不来,便再无转圜余地!说罢登车,车夫甩了个响鞭,马车碾着晨露扬长而去,车后扬起的泥点溅在院墙上,像块擦不掉的污痕。
日头爬上东墙时,第二拨访客到了。
林公子,有客。苏禾掀开门帘,手里端着的茶盏腾着热气。
她身后站着个穿湖蓝直裰的青年,腰间玉佩坠着缕金丝,正是前日送京信的李承远。
林兄。李承远一揖到地,抬头时眼底带着焦灼,我前日在信里没说透——朝中参知政事杜大人曾是令尊旧识,已在仁宗面前提了你的名。他从袖中摸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这是杜大人手书,说你若肯赴京,可补个八品校书郎的缺。
林砚接过纸笺,墨迹未干,还带着京中松烟墨的香气。
他望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几个字,忽然想起昨夜在灶房帮苏荞补袄时,小姑娘蜷在他膝头说阿兄的手比先生的笔暖。
他将纸笺轻轻放在案上,指节抵着额角:李公子,安丰乡的雪还没化尽,地里的麦苗才冒尖......
可这是你翻身的机会!李承远急了,你从前在应天府书院,哪日不盼着致君尧舜?
如今有官袍递到眼前,为何要推?他指着窗外正在晒谷的苏稷——那孩子才十岁,正踮脚往竹匾里扫稻种,你护着苏家兄妹自然是好,可你护得了他们一时,护得了一世?
没有官身,赵敬之要吞你们的田,不过是一张状纸的事!
林砚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想起上个月赵敬之的家丁来砸谷仓,苏禾举着菜刀挡在门口,刀刃上的寒光映着她苍白的脸;想起苏稷被推搡时死死护着的半袋麦种,泥土混着血渗进布缝里。
他伸手按住李承远的手背:我护他们一世的法子,未必是穿官袍。
李承远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劝。
他起身时,袖角扫落案上的茶盏,青瓷碎片溅在那封京信上,染开一片深褐的水渍。望君三思。他对着满地狼藉拱了拱手,转身时靴底碾过一片瓷片,明日我便返京,这是最后一趟。
日头西斜时,林砚带着陈明礼往族学藏书阁去。
先生,您当真不去京城?陈明礼抱着一摞《农桑辑要》,袖口沾着书堆里的霉灰,我阿爹说,读书不做官,那书便白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