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赵敬之耳朵里时,他正捏着和田玉扳指拨算盘。
周文昭的密报刚念到林砚说赵家庄隐田三十亩,那枚羊脂玉咔地裂成两半。
反了!赵敬之踹翻身边的茶案,青瓷茶盏碎在管家脚边,那书生不过是流放的罪臣之后,也配指摘我的田契?他抓起算盘砸向墙面,木珠噼里啪啦落了满地,周先生,你前日还说书生最好哄,如今倒好——
周文昭弯腰拾起半块玉扳指,指腹擦过裂痕时渗出血珠。
他盯着案头那封被撕成碎片的《致天子书》抄本,眼底像压着团火:员外莫急。
那林砚今日在讲堂说的每一个字,都有人记着。他从袖中摸出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林砚的话,州府李通判的侄子上月来收税,被苏禾顶了回去......
够了!赵敬之扯松领口,脖子上的金项圈勒出红印,我要他今晚就闭不上嘴!他抓起镇纸砸向窗外,惊得院中的孔雀扑棱着翅膀乱飞,去!
带二十个护院,把族学的讲堂拆了!
把那本破书烧了!
还有......他眯起眼,苏禾那丫头最会搅事,一并——
员外!周文昭突然按住他的手,州府最近在查妄议朝政的案子......
赵敬之的手顿在半空。
他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,忽然笑了:那就让州府的人去查。他指腹蹭过周文昭递来的密报,林砚的《致天子书》里写税不过三,这不是明摆着说朝廷的税重?他拍了拍周文昭的肩,你去寻李通判,就说安丰乡出了个妖言惑众的书生......
暮色漫进族学讲堂时,林砚还在整理讲台上的纸页。
陈明礼抱着一摞新抄本跑进来,发梢沾着星子般的碎墨:王书商说连夜刻版!
他还说要印一千册,送到邻县的书市去!少年的声音里带着颤,先生,您看这最后一句——他指着刚抄好的纸页,我愿做苏大娘子的注脚,也不愿做庙堂上的空名!
林砚抬头,看见苏禾站在门口,晚霞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她手里攥着个布包,走近时散出烤红薯的甜香——和昨夜塞进他怀里的那个,一模一样。
要回去了。苏禾把布包塞进他手里,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背,明早还要去看新渠的水势。
林砚应了一声,跟着她往外走。
经过讲堂门口时,他回头望了眼——墙上的《田亩图》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底下新贴的《致天子书》抄本。
有个小娃娃踮着脚,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税不过三的字样,歪歪扭扭的,像刚出芽的稻苗。
夜风吹起林砚的衣摆。
他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,清脆得像落在青石板上的冰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