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问过林先生。苏禾从怀里摸出半块碎陶片——是前日赵府的人来闹事时掉的,刻着赵字暗记,《庆历条法》里写得明白,自耕农田产不足十亩者免税。
咱们把连片的地按原契拆开,每户登十亩,余下的算租种......她顿了顿,租种自家的地,总不算雇用佃户吧?
林砚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。
他身上还沾着墨汁,显然是从书案前直接赶来的:苏大娘子说得对。
我昨夜翻了《宋刑统》,只要地契分户清晰,官府无权以合耕为由并税。他走到桌前,抽出苏禾的炭笔在图上圈了圈,但需要每份新地契都盖里正印,再去县府备案。
我这就去刻新印!李秀才抄起桌上的纸卷,各村的老账我都熟,半日就能誊完!
陈三爷突然拍了拍苏禾的手背。
他的掌心粗糙得像老树皮,却带着热乎气:丫头,你早就算好了?
苏禾望着窗外新抽的柳枝。
三天前她让林砚去县府查税册时,就料到赵敬之会借新政发难。
昨夜她翻着《齐民要术》抄录农谚时,林砚突然说防人之心不可无,于是她半夜爬起来重画了田亩图,把联耕的地拆成了二十个小块。
去把邻村的王里正请来。她对陈明礼道,就说安丰乡的田,要自己当家。
第二日卯时三刻,杜通判的官轿再次碾过安丰乡的泥路。
这次他带了五个衙役,腰间的铁尺撞得轿帘直晃。
苏禾正在晒谷场教小丫头们编草绳,远远看见官轿,把草绳往筐里一丢,拍了拍围裙上的草屑。
苏大娘子好手段。杜通判下轿时,靴底沾了块泥,一夜之间,安丰乡的田籍变了二十户。他甩着手里的地契抄本,十亩一契,倒都合着免税条令。
苏禾从怀里取出一本蓝布面的册子,封皮上田赋辩三个字是林砚的小楷。
她翻开第一页,墨迹未干:新政本为均税惠民,若让豪族借法压榨百姓,何以为政?
杜通判的手指顿在豪族二字上。
他想起昨日赵敬之在州府拍桌子的模样,想起那封夹在文书里的密信——务必拆了安丰联耕队。
此刻阳光正照在苏禾脸上,她眼里的光像晒谷场上的新稻,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杜大人。苏禾将《田赋辩》轻轻推过去,这册子,您不妨带回州府,让上峰看看安丰乡的田,到底该怎么种。
官轿离开时,车轮碾过一片碎陶。
那是前日赵府的人留下的,此刻被阳光晒得发白,像块被人踩过的旧瓦。
林砚站在田埂上,望着轿帘消失在山坳里,转身对苏禾道:赵敬之要是看了......
他会看的。苏禾望着远处正在插秧的乡民,新渠里的水泛着银光,但他会知道,安丰乡的田,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。
山风卷着《田赋辩》的纸角,有半页飘起来,上面均税惠民四个字被吹得忽上忽下,最后落进了刚插好的稻田里,渐渐被水浸得模糊。
而在州府的官宅里,赵敬之正捏着茶盏,听着下人的回报:杜通判带回个册子,说是安丰乡的......
拿过来!赵敬之的指节捏得发白。
茶盏里的水晃出来,打湿了他新换的湖绸衫。
他翻开那本《田赋辩》,目光扫过豪族借法压榨几个字时,茶盏啪地碎在地上。
窗外的蝉鸣突然响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