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李娘子带着绣坊的八个女工,在茶棚前支起竹帘,上面钉着放大的《农要图解》。婶子您看,这是种早稻的时令图。一个扎着红绒绳的小丫头踮脚指着图,清明前三天浸种,谷芽冒尖就下秧——苏大娘子说,错一天,收成就差半升!
有个抱着小闺女的妇人凑过来:这图上的是你?她指着画里举木升子的娘子,眉眼和小丫头有七分像。
小丫头脸一红:是我阿姐,她在苏大娘子的合作社管账呢!妇人低头对闺女说:瞧见没?
女娃子识字做账,比男娃子还能撑家。
日头偏西时,林砚寻到集上。
他远远看见竹帘下围了三层人,有个白胡子老丈举着图解问:这排涝沟要挖多深?小李娘子拿根草棍在地上画:比田埂低三寸,水自然就流走了——您老回去拿尺子量量,保准错不了。
苏大娘子这招妙。林砚摸着下巴笑,转身要走时,瞥见街角阴影里站着个人。
是州学博士陆文渊,青衫下摆沾着草屑,手里捏着半卷图解,正盯着画里戴斗笠的妇人看。
陆博士。林砚上前作揖。
陆文渊吓了一跳,图解险些掉在泥里。
他慌忙攥紧纸卷,咳嗽两声:某...某路过。
林砚望着他发红的耳尖:昨日在学里听您说农书不入经史,今日倒有兴致看图解?
陆文渊的手指抠进纸卷边缘:某...某就是想看看,这书里的数对不对。他顿了顿,突然拔高声音,昨日算过张家庄的涝田数据,按书里的法子,每亩能多收两斗——某教了二十年算学,没算错。
林砚忍住笑:那博士可要把这结论带到审书会上?
陆文渊的喉结动了动,转身往州学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把图解往林砚怀里一塞:替某还给苏大娘子。他加快脚步,青衫下摆被风掀起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,明儿审书会,某...某要去看看。
夜色漫上安丰乡时,苏禾在田庄门口遇上回来的陆文渊。
他手里还攥着那卷图解,见了她便直愣愣开口:某看过所有数据,和实地查的对得上。他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,书里写女户能顶半片天——某昨日去女户合作社,见她们晒的干菜能卖半贯钱一斤,比男人们种的菜还金贵。
苏禾挑眉:所以陆博士?
某明日在审书会上说话。陆文渊把图解往她手里一塞,转身要走,又停住,某女儿去年说想读书,某骂她女子无才便是德。他声音发闷,方才在集上,见有小丫头举着图解给人讲农事——某回家就把女儿的书箱翻出来了。
他大步走了,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苏禾望着他的背影笑,一转头撞进林砚怀里。
他手里端着碗红糖姜茶,还冒着热气:明日审书会,王清臣那边...
王主簿今早差人送了信。苏禾吹开茶面上的姜沫,说他收到二十封乡民递的保书,每封都按了红手印。她喝了口茶,暖意从喉咙漫到心口,赵敬之要删书,得先问问这二十封保书答不答应。
晨雾未散时,典藏馆的红漆大门缓缓打开。
王清臣站在台阶上,望着门前排起的长队——有挎竹篮的妇人,有扛锄头的老汉,甚至还有几个州学的生员,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本《农要图解》。
他摸了摸袖中那叠保书,朱笔在案上投下细长的影子。
东边的山尖泛起鱼肚白,第一缕晨光落在朱笔上,折射出一点金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