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敬之的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出急响,很快没了声。
林砚递过包书的蓝布:他气糊涂了,连印本都忘了抢。
首批二十册《安丰农要》裹着墨香,被苏禾分成两摞。
一摞送到族学,老学究颤巍巍翻开,手指抚过女户能顶半片天那页,突然抹了把眼睛:当年我娘子想记菜价,被我撕了账本...苏娘子,这书能放讲堂吗?
让女娃们也来听?
另一摞送去邻乡讲堂时,路上遇见小李娘子带着绣坊女工。
她们每人举着一本《图解本》,绣着并蒂莲的围兜上沾着草汁。
小李娘子见了苏禾,嗓门亮得像铜铃:苏大娘子!
我们商量好了,每日晌午在街头读图解——让卖菜的、织席的、带娃的,都听听田事该怎么做!
我们不是写书的人,最边上的小绣娘攥紧图解,声音发颤,但我们是读得起书的人!
人群轰然叫好。
有挑水的汉子把扁担往地上一戳:我也听!
昨儿我家那口子按图解腌的梅干菜,卖了个好价钱!卖糖人的老头举着糖画凑过来:我给你们画图解!
把浸种催芽画成糖人,孩子们准爱!
苏禾站在人堆里,被推得东倒西歪。
林砚挤过来护着她,却也笑着摇头:你看,她们比你更会传这书。
暮色漫进族学讲堂时,最后一盏烛火被点亮。
苏禾望着墙上新贴的《农时图》——是小李娘子带着女工连夜绣的,针脚歪歪扭扭,却把惊蛰犁田小满插秧绣得活灵活现。
林砚翻着刚领的印本,指腹擦过扉页上的字迹:愿后来者,读此书而知田事,行此道而兴乡土。他抬头时,烛火在眼底晃,你写这行字时,在想什么?
想阿爹。苏禾靠在窗台上,望着天上渐圆的月亮,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,禾儿,要让弟妹吃饱。
后来我想,要让更多人吃饱;再后来...我想让吃饱的人,知道自己是怎么吃饱的。
林砚合上书卷,墨香混着烛油香漫开:这不仅是你的名字,更是千千万万农人的名字。
他们不会记得我。苏禾轻声道,但他们会记得,浸种要泡三天三夜,开渠要避开阴坡;会记得,女户也能把田种得比男户好;会记得...这片土地,曾有人用心种过希望。
夜风掀起窗纸,吹得烛火忽明忽暗。
林砚替她拢了拢披风,突然听见外头有人喊:州府告示栏贴新谕了!
苏禾推开窗,看见远处灯笼连成串,像条流动的星河。
她不知道那谕上写了什么,但她知道——明天会有更多人捧着《安丰农要》站在田埂上,会有更多小丫头举着图解跑过青石板路,会有更多人,在泥土里种下新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