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学讲堂的晨雾还未散尽,松木门轴已被推得吱呀响。
赵敬之踩着青石板跨进来时,腰间玉佩撞出细碎的响,二十几个儒生早围坐在案几前,茶盏里的热气混着松烟墨香,在梁下结出一层薄白。
诸位。他将手中的羊皮卷啪地拍在主案上,朱笔批过的封泥裂开两半,这是本城十位有功名的先生联署的呈文。话音未落,几个年轻学子已探着脖子去看——最上头一行小楷力透纸背:《安丰农要》淆乱纲常,鼓动女权,恳请州府撤其官藏。
堂中霎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。
赵敬之扫过众人,见陆文渊正捏着茶盏发怔,喉结动了动:陆博士,您是评审首座,总得说句公道话。
陆文渊的手指在案上叩出轻响。
他前日刚跟着苏禾的学生们量过田埂,亲眼看那小丫头蹲在泥里,用竹片比着水位线算排涝沟宽度。
可此刻望着呈文上女权二字,后颈突然冒起冷汗——上个月才听说邻县有农妇聚众讨田契,县太爷被骂得下不了堂。
书中耕作法、水利术确有可取。他清了清嗓子,目光避开赵敬之,但女户治田一节......话音未落,下首穿青衫的书生立刻接话:正是!
妇人抛头露面管田产,成何体统?
去年张寡妇要分她亡夫的地,闹得族里鸡飞狗跳!
李公子说的张寡妇,可是去年带二十户女户挖沟泄洪,救了半村秋粮的那位?
清越的女声从后堂传来。
苏禾提着靛青布包袱站在门口,发间的银簪坠着粒稻穗,是小妹苏荞用草茎编了送她的。
她目光扫过满堂惊愕的儒生,在赵敬之发白的指节上顿了顿——那枚羊脂玉佩被他捏得泛着青,是昨日在集市上,他让人撕了农书图解的证据。
苏大娘子。陆文渊欠了欠身,你且坐下说。
苏禾没坐,径直走到主案前。
包袱解开,露出本边角磨得起毛的《图解本》,封皮上还沾着星点泥渍。
她翻到三年两涝治理图那页,指尖点着密密麻麻的墨线:这是我带着族学六个学生,用三个月量出来的。
东边洼地要挖三尺深沟,西边坡地得垒石堰——数据都标在这儿。
若说这也能争权,她抬眼看向那个喊体统的李公子,那我愿所有妇人都来争。
争什么?
争不让孩子饿肚子,争发大水时能保住半仓粮,争亡夫留下的地,能种出给公婆上坟的香烛。
堂中静得能听见廊下麻雀啄食的声响。
赵敬之突然冷笑:空口白话谁不会?
你说女户能治田,可这世上哪有女子掌田庄的先例?
先例?
林砚的声音从苏禾身侧响起。
他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衫子,袖口沾着墨渍——天没亮时还在抄州府历年的灾报。
他将一卷竹帛摊开,朱笔圈点的数字在晨光里格外刺眼:这是安丰乡近十年水灾损失对比。他指了指最右列,去年女户牵头修渠后,全乡秋粮损失比前年少了七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