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诸公不信女子之智,他抬眼直视赵敬之,不妨解释为何女子之策,却救了男子性命?
赵敬之的玉佩当啷掉在地上。
他弯腰去捡时,听见后排传来抽气声——几个学子凑在灾报表前,手指抖着数那红圈:真...真少了七成?
苏大娘子!林先生!
堂门被撞开的刹那,小李娘子带着七八个女工涌了进来。
她们围兜上的草汁还没干,发间的稻穗被风刮得乱颤,每人怀里都抱着卷画轴。我们画了女户耕织图!小李娘子喘着气展开最上面那幅,春播时阿婆教撒种,夏收时大嫂子割稻比汉子还快,冬天纺线...您瞧,这是我娘!
画轴在堂中展开,素绢上的妇人或蹲在田埂选种,或踩着打谷机扬稻,或坐在炕头纺线,连眼角的皱纹里都沾着碎麦芒。
最末一幅是暴雨夜,十几个妇人打着油布伞,用麻绳拉着石磙夯渠埂——为首那个穿蓝布衫的,正是去年被赵敬之骂作疯妇的张寡妇。
原来我们看不见的,是她们的辛劳。
苍老的声音从后排传来。
说话的是七十岁的陈老学究,从前最恨妇人抛头露面。
此刻他扶着案几站起来,手指抚过画中妇人沾泥的手,老朽前日去东庄,见张寡妇家的稻子比旁的田壮实——原以为是天公作美,如今才明白...他声音发颤,是有人在泥里跪着,把天公的脸擦干净了。
讲堂里炸开一片议论。
陆文渊凑过去看画,突然发现每幅图角都有行小字:安丰乡第三里王五家阿姊绘东头村刘二嫂口述。
他抬头时,正撞见苏禾的目光——那双眼像秋后的井水,清得能看见底,却藏着团烧不尽的火。
赵敬之的羊皮卷被风掀得哗哗响。
他望着满地的耕织图,又看了眼缩在角落不敢说话的李公子,突然觉得喉头腥甜。
昨日他让人去集市撕图解时,那些农妇举着扫帚追了半条街;今日这满堂的图,怕早顺着茶肆、书院、酒旗,飘到州府每个角落了。
时候不早了。陆文渊突然提高声音,今日评议暂且到这儿。
《安丰农要》是否入藏,三日后州府会出公判。他说着起身,经过苏禾身边时,悄悄塞给她个纸团——摊开看,是行蝇头小楷:夜初,典藏馆后巷。
暮色漫进州学时,王清臣正对着案头的《安丰农要》发怔。
书童刚回来,袖中还沾着糖人香气:主簿,集市上的图解都被抢光了,卖糖人的老头说,他孙女举着图背浸种口诀,得了三个买糖人的主顾。
王清臣翻开书,扉页的字被烛火映得发亮。
他摸了摸檀木匣最底层——那封密令还在,只是边角被摸得起了毛。
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,他突然喊住要退下的书童:去安丰乡,把苏大娘子和林先生请来。
就说...就说我想看看新出的冬耕图解。
书童应了声出去。
王清臣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,嘴角慢慢翘起——他听见了,从集市到书院,从茶肆到田埂,有个声音正像春草般破土而出。
那不是妇人的妄议,是土地在说话,是种子在说话,是所有弯着腰活过的人,终于直起了脊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