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静得能听见晨露从瓦当滴落的声音。
突然,王婶抹着眼泪喊:大娘子说得对!
我家二小子去年借了高利贷,要不是你帮着跟牙行谈,早把房子抵了!
对!周老汉把田契往怀里一揣,我信苏大娘子!
我也信!
算我一个!
喊声像滚过田埂的春潮,撞得祠堂的木柱子嗡嗡响。
林砚站在石桌旁,望着苏禾被晨光镀亮的侧脸,突然想起昨夜她在油灯下改草案的模样——笔尖戳在高利贷那栏,咬着嘴唇说得再狠点,墨迹晕开个小团,像朵没开全的花。
他摸了摸袖袋里的笔,那支替她添过小花的笔还在,笔杆上沾着她的指痕。
祠堂正厅里,林砚把五条草案拆成五块木牌,用麻绳挂在柱子两侧。
木牌上的字是徐秀才写的,一笔一画都带着墨香。
他特意请了最反对的陈阿公提问:第三条说田庄公仓存粮不得少于三成,要是主家不肯呢?
不肯?林砚指着木牌上的罚则,扣当年分成两成,记进族学的信簿里。他笑了笑,陈阿公您忘了?
上月赵敬之的庄子试了新法,佃户多交了两成粮,他现在见着我,比见着州官还客气。
陈阿公捋着胡子笑出了声:那倒也是。
吴知远站在廊下,官靴尖沾了晨露。
他原本是奉州府之命来劝阻的,可听着听着,手指不自觉地敲起了腰间的玉牌——那是观察使的信物。
苏禾讲阶梯契约时,他的眉头慢慢松开了;林砚算收益时,他的脚尖跟着算盘声轻点;到最后村民们举着木牌喊同意时,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苏娘子。他走上石阶,官服的金线在晨光里闪了闪,若能备案登记,某可代为呈递。
人群里炸开阵欢呼。
苏禾望着吴知远,看见他眼底的松动——那不是妥协,是终于看清了一条能让地方更稳的路。
她正要说话,眼角却瞥见影壁后闪过道青影——赵敬之派来的密探,正缩着脖子往村外走,青布中衣的衣角被晨雾打湿,贴在腿上。
大娘子!徐秀才从祠堂里跑出来,手里攥着半卷纸,公约要誊五份,每条都得加注释!他的眼镜歪在鼻梁上,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稻穗,我这就回屋磨墨,您看什么时候——
不急。苏禾笑着拍了拍他的肩,先让大家把条款都议透了。她转头望祠堂里,木牌下围了圈人,李大牛正举着算盘跟陈阿公较劲,林砚蹲在旁边帮着拨珠子,阳光从廊下漏进来,在他们背上铺了层金粉。
晨雾彻底散了,祠堂的红漆门完全敞开。
苏禾望着门里攒动的人头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——是小娃娃举着泥印跑过来,印子上安丰乡百村公议的纹路还新着,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。
徐秀才的墨香从祠堂里飘出来,混着新晒的稻穗味,漫过青石板,漫过老槐树,漫向更远的田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