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台上的蜡烛换了新的,火苗噼啪作响。
她站在供桌前,望着挤得满满当当的人群——有拄拐的老人,有抱娃的妇人,还有光脚的孩童扒着窗沿往里看。
“今日起,凡田庄佃户皆可署名或按手印为证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石子投入深潭,**开层层涟漪,“此非我一人之意,乃众人共守之约。”
她拿起笔。
笔尖触到纸页的瞬间,手微微发颤。
七年前那个冬夜,她也是这样攥着笔,在李正的胁迫下按了“退田契”的手印。
如今笔杆上沾着墨香,纸页上写着“苏禾”两个字,墨迹未干,却重如千钧。
林砚跟着签了名。
他的字刚劲有力,“林砚”二字紧挨着“苏禾”,像两棵并肩的树。
十位识字的学生分列供桌两旁,有的是族学里的孩童,有的是邻村的穷书生,此刻都板着小脸,认真地给不识字的农户念条款:“阿婆您看,这行写着‘若遇灾年,公仓开仓放粮’……”
吴知远最后一个上前。
他提起笔,在“见证人”一栏写下“州府观察使幕僚吴某”,然后打开檀木匣,取出朱红印泥。
印泥盖下去的瞬间,祠堂里爆发出欢呼。
小娃娃举着泥印冲过来,“啪”地按在契约角落,泥印上“安丰乡百村公议”的纹路清晰可见。
赵敬之派来的密探缩在祠堂后的老槐树上,指甲掐进树皮里。
他看着月光下晃动的人影,听着那声盖印的脆响,终于忍不住滑下树来。
青布中衣被树皮刮破一道口子,他顾不上疼,抄起墙角的破草帽扣在头上,跌跌撞撞往村外跑——得赶紧回赵庄,得告诉东家,这契约不是纸,是块烧红的铁,谁碰谁烫。
后半夜的风裹着稻花香气吹进来。
苏禾靠在廊柱上,望着供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五份契约。
林砚走过来,递给她半块桂花糕:“累了?”
“不累。”她咬了口糕点,甜丝丝的味道漫开,“就是有点慌。”
“慌什么?”
“慌这约太轻。”她望着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“可又怕它太重——往后多少事,都要靠这几张纸撑着。”
林砚没说话。
他望着祠堂外的空地,那里堆着一块未凿的青石板,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了。
苏禾打了个哈欠,正要说回屋,却听见祠堂后传来“叮叮”的响动。
她和林砚对视一眼,绕过去查看——只见两个工匠蹲在青石板前,手里的凿子闪着冷光,石板上已经刻了几个字:“田庄自治公约碑”。
“大娘子。”老石匠抹了把汗,“您昨日说要立块碑,俺连夜备了料。等天一亮,就把契约刻上去。”
苏禾望着青石板上未完成的刻痕,突然笑了。
她转头看向林砚,见他也在笑,眼底有星子在闪。
晨雾开始漫上来时,祠堂的红漆门依然大敞着。
五份契约在供桌上沉睡,墨迹已干,却像有热气在往上冒,要冲破纸页,要漫过田埂,要飘向更远的地方。
而那块青石板,正静静等着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