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响:“这庆禾金贵得很,今日起加派二十个人守着,轮班不许合眼!”田埂上的佃户们交头接耳,有几个老辈人直摇头:“苏娘子就是太小心,哪能总防着自家人?”
日头爬上树梢时,泥地里的鞋印又深了半寸。
黑风猫着腰从药铺后墙溜出来,怀里的陶瓶撞得叮当响。
他昨日听见苏家要加派人手,便想着趁守夜的换班时再下一次毒——只要把最中间那片稻全毁了,那些蠢佃户就不敢信什么新种,豪族老爷们的地就能接着收重租。
他刚摸到田埂边,脚腕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。
“抓贼!”脆生生的童声炸响,七八个族学少年从稻丛里窜出来,手里举着赶鸟的竹棍。
黑风想跑,却被少年们死死缠住,陶瓶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褐色药汁溅了他满裤腿。
林砚赶来时,黑风正被按在田埂上。
他从黑风怀里搜出半封未署名的信,字迹歪歪扭扭:“毁庆禾即复旧权,事成后银钱管够。”“旧权?”林砚捏着信纸冷笑,“是那些占着千亩田,却让佃户交七成租的老爷们吧?”
围观的佃户们哄闹起来。
李大牛撸起袖子要揍人,被苏禾拦住。
她蹲下来,看着黑风涨红的脸:“谁让你来的?赵小五?还是张员外?”黑风梗着脖子不说话,苏禾也不恼,转头对身后的佃户们道:“从今日起,咱们设个‘种植观察哨’,十个人轮班守田,每日记清哪株稻抽了穗,哪片叶黄了尖——往后谁再想使坏,咱们就拿本子砸他!”
“好!”人群里爆发出喝彩。
赵阿婆抹着眼泪往苏禾手里塞了把煮花生:“苏娘子,俺们信你!”
审讯是在祠堂里进行的。
黑风被绑在长凳上,突然笑起来:“你们赢不了的!那些老爷们吃惯了佃户的血,哪容得你们分走好处?”苏禾站在廊下,晨光透过窗纸照在她腰间的算筹袋上。
“我们赢的不是他们。”她声音轻,却像稻穗压弯了秆子,“我们赢的是明天——等庆禾熟了,佃户们能多吃半升米,孩子们能多念半本书,那时候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谁还会记得什么旧权?”
黑风还在骂,苏禾已转身对李大牛道:“把那株中毒的稻单独圈起来,用篱笆围好。大会那天,让全乡的人都来看看——有人想毁它,可它还活着。”她指了指稻叶上刚冒头的新绿,“这就是最好的反证。”
晨光渐亮时,族学堂门口的高台上,几个佃户正往柱子上挂红绸。
苏禾抬头望去,那绸子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底下“庆禾推广大会”六个墨字。
远处的稻田翻着金浪,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稻穗跑过来:“苏姐姐!阿婆说那株中毒的稻,叶尖又冒新芽了!”
苏禾笑了。
她摸了摸腰间的算筹,转头对林砚道:“走,去看看咱们的‘反面教材’。”两人并肩往实验田走,影子叠在田埂上,像两株并蒂的稻。
风里飘来新晒的稻花香,混着族学孩子们背书的声音——“田有埂,礼有根,埂护苗,礼护人”。
而在族学堂外的高台上,最后一面锦旗正被系上顶端。
“共耕天下”四个大字在晨风中展开,像片翻涌的麦浪,又像……所有正在抽穗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