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头对绣坊的周娘子道:“你带几个手巧的,把《水情告示图》连夜赶出来。图上要画清楚:水到脚踝怎么排,到膝盖怎么护苗。”又对宣讲团的刘嫂道:“各村路口贴告示,你带两个人轮流守着,有人问就按图上的讲,别让老百姓慌了神。”
夜色渐深时,祠堂前的灯笼全被点亮。
苏禾站在台阶上,看李大牛带着佃户扛着铁锹往村外跑,看族学学生举着油布裹的图谱往各户走,看周娘子的绣绷在灯下闪着银针的光。
林砚不知何时递来碗热粥,粥里浮着半颗腌蛋:“先垫垫肚子。”
苏禾接过来,喝了两口才觉出烫。
她望着远处黑黢黢的稻田,喉间发紧:“他们选在推广大会前动手,是想让庆禾稻的名声烂在泥里。”
“可他们没想到——”林砚的声音低了些,“你早把各村的水渠走向、田亩数、甚至连哪家的牛棚能临时存粮都算清了。”
苏禾低头盯着碗里的粥,米香混着泥土味涌上来。
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试种庆禾稻时,也是这样的雨夜,她蹲在田里用陶盆往外舀水,手被冻得握不住盆沿。
“去把族学的少年们喊来。”她突然道,“等水势退了,我有话要跟他们说。”
天刚蒙蒙亮时,赵阿婆跌跌撞撞冲进祠堂:“苏娘子!水退了!庆禾田的水退到脚踝了!”
苏禾抓起斗笠往外跑。
晨雾里,稻田像块被洗过的绿绸子,水珠在稻穗上滚着,映出淡粉色的朝霞。
几个佃户站在田埂上,正用竹篙量水:“苏娘子!真没超过三寸!”
李大牛抹了把脸上的水,笑得露出后槽牙:“张村的王二牛说,按告示图开了侧沟,水泄得比往年快三倍!”
苏禾望着满田的青穗,喉咙发哽。
她站上田边的高土台,晨风吹得斗笠带飘起来:“今日能保住这百亩稻子,不是我苏禾有多大本事——”她扫过围过来的乡邻,“是咱们二十个村的人,夜里没合眼挖沟的,守着水闸的,挨家挨户传话的,大伙儿的汗珠子滴在一块儿,才把这水给压下去了!”
人群里有人喊:“苏娘子,明儿推广大会,咱们把这事儿说给州里来的官儿听!”
苏禾转头看向林砚。
他站在田埂边,晨露打湿了裤脚,目光却亮得像星子。
她突然笑了:“看来,咱们的对手,也越来越急了。”
日头升到头顶时,祠堂里飘起墨香。
苏禾望着围坐在蒲团上的族学少年——小豆子攥着算筹,阿竹把《水力图谱》摊在膝头,连最皮的狗剩都规规矩矩坐着,眼睛亮得像要烧起来。
她摸了摸案上的《齐民要术》,书页间夹着片稻叶,是今早从田里摘的,还沾着露水。
“今儿教你们算——”她翻开书,指腹划过“地势篇”,“怎么用半块竹板,算出一片田该挖几条沟。”
窗外的蝉鸣突然响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