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,族学堂前的青石板广场已被挤得满满当当。
苏禾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前,粗布裙角沾着夜露未干的草屑,目光扫过台下百来号人——有光脚的佃户、裹着蓝布头巾的妇人,还有几个外乡来的稻把式,正踮脚往她身后的庆禾稻穗样本瞧。
苏大娘子!最前排的张老汉抹了把脸上的晨露,昨儿赵秀才还说你这稻子是妖物,烧了才清净,咋今个儿倒有人来放火?
台下响起嗡嗡议论。
苏禾指尖轻轻叩了叩木台,指节因昨夜救火还泛着红:张伯别急,等会儿您就知道。她话音未落,田埂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——阿竹的小堂弟狗剩跑得跌跌撞撞,草鞋沾了半腿泥,姐!
东头晒谷场边上的田埂冒火星子了!
广场霎时静得能听见稻叶上露珠坠落的声响。
苏禾盯着狗剩发颤的睫毛,喉结动了动。
三天前她让林砚带着少年们画《安丰乡四季风向图》时,就料到赵敬之不会罢休,可真到了这刻,心跳还是撞得肋骨生疼。
她深吸一口气,稻花的甜香混着焦土味涌进鼻腔,突然想起七岁那年,爹在暴雨里护着半袋稻种,也是这样的气味。
按戊时预案行事。她声音稳得像压了块镇纸,林先生,劳烦带灭火队去东头。
林砚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,青衫下摆扎进腰带,手里提着半卷竹席——那是昨夜刚用浸过水的稻草编的灭火席。
他冲她微颔首,目光扫过台下:大柱、二牛,带你们的人跟我来!
记着,风从东南往西北吹,火头要往晒谷场引,别让它沾了新稻!
妇人们去井边!赵阿婆的嗓门比铜锣还响,她扯下头巾系在腰间,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月白短衫,阿菊带小豆子他们提水桶,阿秀守着竹篓装湿泥!
苏娘子说了,这火要是灭得漂亮,晌午管够吃新米饼!
台下炸开一片应和声。
苏禾望着林砚带着人跑远的背影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——那半卷竹席是她照着《农桑辑要》里火围法改良的,浸了槐树皮熬的黏液,防火效果能多撑半炷香。
可东头田埂挨着晒谷场,若火势蔓延到堆了半冬的麦秆垛...她不敢再想,抄起脚边的铜盆就往田埂跑。
苏娘子!李大牛攥着麻绳从人堆里挤出来,绳另一头拴着黑风。
那疤脸汉子昨夜被少年们揍得嘴角青肿,此刻却梗着脖子冷笑:瞧着吧,你们护得了一时——
闭嘴。苏禾在他跟前站定,铜盆里的水晃出来,溅湿了黑风的鞋尖,你不是说守不住明天?
那便让你看看,今天我们怎么守住。她扯过麻绳往李大牛手里一塞,带他去东头,让他亲眼瞧。
黑风的冷笑僵在脸上。
东头田埂的烟已经窜起半人高。
苏禾远远看见林砚举着竹席扑打火苗,大柱抱着湿泥团往火里扔,火星子噼啪炸在他**的胳膊上,烫出一串红泡,他却像没知觉似的继续往前冲。
赵阿婆带着妇女们排成两列,水桶从井边传到田埂,哐当、哐当的撞击声里,混着小豆子的喊:阿竹姐,这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