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不够!林砚的声音带着哑,把晒谷场的麦秆垛拆了!
清出隔离带!
苏禾冲过去时,正撞见黑风被李大牛推了把,踉跄着差点栽进泥坑。
她抄起个水桶塞到黑风怀里:你不是赵小五的死士么?
那就证明给我看,你除了放火,还会救火。
黑风盯着她沾了泥点的粗布袖口,喉结动了动。
水桶里的水倒映着他脸上的疤,像条扭曲的蜈蚣。
突然,他猛灌了口水桶里的水,噗地喷向火头,然后抄起竹席扑了上去。
火势在众人的喊杀声里一点点弱下去。
当最后一缕黑烟散进晨雾时,苏禾蹲在焦黑的田埂边,指尖轻轻碰了碰倒伏的稻秆——外层叶子虽焦了,内里的谷穗却还泛着青黄,硬邦邦的,没被烧透。
都过来瞧瞧。她直起腰,声音不大,却像颗石子投进静湖,涟漪一圈圈**开,这火从东南烧过来,风借火势,原本该烧到那边的庆禾田。她用炭笔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弧线,可咱们清了隔离带,拆了麦秆垛,火头到这儿就断了。她指着焦痕边缘的绿稻,你们看,这稻子的秆子比普通稻子硬,叶子里水分足,火一时半会儿烧不穿。
张老汉凑过来,用指甲掐了掐稻秆,还真有水!他抬头时眼里亮得像星星,我家那三亩薄田,往年一烧就是半亩,这稻子...能扛火?
不止扛火。苏禾摸出怀里的小布包,倒出几颗金黄的稻种在掌心,这稻子耐旱涝,抗虫蛀,我试种三年,收成都比普通稻子多三成。
赵敬之让人放火,就是怕你们看见这个。她转向黑风,后者正蹲在田边拧湿了的头巾,他派你来烧稻,烧不成便杀人,可他不知道——她提高声音,目光扫过全场,这世上最烧不掉的,是人心。
黑风的手顿了顿,头巾里的水滴滴答答落进泥里,洇开一片小水洼。
苏娘子说得对!人群里突然冒出个外乡口音,是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,肩上还搭着汗巾,我从庐州来的,听说安丰出了能扛火的稻子,特意来瞧。
刚才这火都没烧垮,那往后涝灾旱灾,这稻子指定能活!
掌声像炸雷似的响起来。
张老汉拍着大腿直乐:我家明儿就去苏娘子那儿领稻种!二牛媳妇挤到前头,拽着苏禾的袖子:大妹子,我家那两亩低田,能种不?连黑风都抬起头,疤脸上沾着泥,却咧开嘴笑了——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苏禾望着田埂外那片金浪翻涌的庆禾田,喉咙突然发紧。
三年前她跪在父母坟前,摸着怀里饿得直哭的小妹,说我带你们活;两年前她蹲在试验田里,数着被虫蛀的稻穗,在月光下改稻种;一年前她站在族老跟前,拿着算筹说这田契我能理清——所有的血、汗、夜里咬着牙流的泪,此刻都化成了晨风吹过稻浪的声响。
这一季,终于来了。她轻声说,没注意到林砚正站在她身后,目光温柔得像落在稻穗上的晨露。
苏娘子!田埂那头突然传来马蹄声,一个戴皂隶帽的差役勒住马,怀里抱着卷了封条的公文,秋收后,州府有令——
苏禾转头时,晨雾刚好散开,阳光穿过稻叶的间隙,在公文书页上镀了层金。
她不知道那公文里写着什么,只听见身后的掌声、笑声、议论声,像春潮般漫过田埂,漫过防火旗,漫向更远处的山岗。
那里,庆禾的种子正在生根、抽穗,等待着下一个丰收的季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