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赵老爷凭什么说我们不能入县志?小栓攥紧拳头,算筹图在他手里窸窣作响。
苏禾站起来,目光扫过满屋子发亮的眼睛。
她想起周老翁说泥巴捏成了金子,想起李铁匠拍着大腿说种地打铁都得讲理,此刻这些理,终于要变成刺向旧规矩的刀。
我们要写一份《女子经济贡献报告》。她的声音像敲在铜锣上,清越有力,把卖绣品的钱、捐给族学的粮、帮佃户记的账,都写进去。
要让所有人知道,这不是我苏禾一个人的名字,是安丰乡所有女子的血汗。
第二日卯时,苏禾带着用蓝布裹着的报告,站在了陈老先生的院门前。
老榆树下的石桌上还摆着未收的茶盏,陈老先生正蹲在菜畦边拔草,灰布衫上沾着泥点。
苏娘子。他直起腰,手撑着后腰,声音里带着晨露的凉,你前日说要入县志,我只当是年轻人气盛。
今日又来,可是为那联名书?
苏禾把蓝布包放在石桌上,慢慢展开:老先生编了二十年县志,可曾算过安丰乡女子一年纳多少税?她翻开第一页,是王嫂的绣品税单,绣坊去年纳绢税五匹,其中七成是女工所出。第二页是张婶的纺车税,纺户纳棉税三石,其中六成是妇人操持。第三页是族学的捐册,近三年族学修房舍、置书笔,女子捐银占五成。
陈老先生的手指抚过那些税单,指节微微发颤:我...我编志时只记了某户纳粮,从未细分男女。
那老先生可知,去年秋涝,是绣坊的女工连夜赶制草席,救了二十户人家的粮?苏禾又抽出一叠纸,上面歪歪扭扭画着草席、绣绷、纺车,这些是族学孩子们画的,他们说要让后世知道,是阿娘、姑姑、嫂嫂们撑起了半个安丰。
陈老先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手扶住石桌,指缝里漏出低低的叹息: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总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...可你这报告上的字,比我当年中秀才的文章还重。他抬起头,眼角泛着红,你附的那封信里说若女子不可载史,为何女子亦可纳税、养兵、助学,这话说得...像把刀,割破了我心里那层老茧。
三日后,县令差人送来州府的回文。
赵敬之带着乡绅们挤在祠堂里,听里正念那封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:查安丰乡苏禾,率乡邻改良稻种、修渠助学、兴商利民,其事迹详实,立意深远,合入县志贤良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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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敬之的茶盏当啷掉在地上,碎瓷片溅到苏禾脚边。
他涨红了脸,手指几乎要戳到苏禾鼻尖:你赢了一时,赢不了百年!
只要百年后还有人记得春禾记,我就赢了。苏禾望着祠堂外翻涌的稻浪,阳光在她肩头跳跃,像撒了把金粒子。
秋深了,早晚的风里已有了寒意。
族学堂的孩子们仍在田埂上唱那首新编的儿歌:读书日,晒稻穗,老理新账一起追......林砚捧着新抄的县志稿来找苏禾时,见她正站在门口,望着天上渐厚的云。
要变天了。他把稿本递给她,看这云色,怕是要落雪。
苏禾接过稿本,指尖触到纸页上苏禾二字,墨迹还带着墨香。
她抬头望向天际,阴云正从北方漫过来,像谁打翻了砚台。
风卷着几片早落的梧桐叶掠过学堂门楣,她忽然想起小禾说:冬至前夜,安丰乡总要下第一场大雪。
今年的雪,该比往年大。她轻声说,目光落在门楣上——不知谁用红绳系了串干稻穗,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一团未熄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