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话音未落,学堂木门吱呀被撞开半扇。
小禾的靛青布裙扫过门槛,发辫上的木槿花歪到耳后,喘得像刚跑完半里地:苏...苏娘子!
赵...赵老爷带着王、周两家的乡绅,在祠堂里吵吵着要改县志!她从怀里掏出半张皱巴巴的纸,指腹压着上面的墨痕直发抖,我听见他们说...说要把姐姐的名字从贤良传里抠掉!
苏禾刚要扶她坐下的手顿在半空。
窗外稻浪的沙沙声突然变得刺耳,她看见林砚的青布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——方才还沾着的稻花,此刻已被揉成细碎的金粉。
别急,慢慢说。林砚上前一步,声音像浸了井水的青石板,他们怎么说的?
可有人递了状子?
小禾抓着苏禾的袖口,指甲几乎要掐进布里:赵老爷说女子主内,农桑是本分,哪能入正史坏了体例,周老爷帮腔说苏娘子虽能,到底坏了规矩。
我在窗根下听着,他们要联名上书给县令,说...说县志若记女子,往后百姓都要轻慢圣贤书!
苏禾垂眸盯着小禾掌心的纸角,那是半页联名书的抄件,最上面赵敬之三个字写得方方正正,倒像是要盖个戳似的。
她想起上个月赵敬之来田庄收租,明明早签了阶梯分成的契约,偏要按旧例多算两斗米,被她拿着账册堵在晒谷场,当着二十几个佃户的面算得他面红耳赤。
他们不敢正面动县令。林砚指尖叩了叩讲台上的《安丰农政要术》,庆历新政虽未到安丰,但县令新官上任,最忌讳落个不恤民情的名声。
私议修志,不过是想先造舆论,逼县令就范。他抬眼看向苏禾,眼底有暗潮翻涌,但无实证,县令不会轻易改笔。
苏禾突然转头看向立在门后的翠娘。
绣娘手里的绣绷不知何时掉在地上,银线散成一片雪,她攥着围裙角,指节发白:前日赵夫人来绣坊,说要退十幅稻穗报喜的绣品,说...说女子抛头露面做买卖,不成体统。
我没应,她摔门走了。
好。苏禾突然笑了,那笑像春冰初融时的溪涧,清凌凌漫过石滩,去把绣坊的女工都叫来,再让族学的孩子们把这三个月的课业本子、卖绣品的账册、修渠时各家出工的记录都搬来。
小禾,你带两个机灵的孩子,去西头张婶家借她的纺车账本——她上个月刚用卖纱的钱给儿子娶了亲。
林砚望着她转身时扬起的布裙角,忽然明白她要做什么。
前日读书日那些攥着算筹图的佃户、举着绣绷的绣娘、撒瓜子的刘阿公,此刻都成了藏在暗处的箭。
半个时辰后,学堂里堆满了青布包袱。
绣坊的王嫂捧着一叠染了蓝靛的账单,指腹蹭过上面的墨迹:这是三月到八月的流水,卖绣品赚的钱,有三成捐给了族学买笔墨。族学的小栓举着一摞大字本,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今日帮李奶奶挑水替张叔记工分:先生说,做好事要记下来,往后能当凭据!
苏禾蹲在地上翻账本,阳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她发顶织出金网。
她抽出张婶的纺车账,上面记着五月卖纱得钱一贯,六月置新纺车,七月儿子定亲用银五钱,墨迹里还沾着几点棉絮。你们看。她把账本举给围过来的人看,张婶的纺车,养了儿子,置了产业,还供着小孙子读书。
这不是女子的功劳?
是!王嫂抹了把眼角,我男人上个月还说,要不是我绣品卖得好,家里哪凑得出钱给闺女治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