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窝里的温度漫上来时,她听见自己轻声笑了。
这笑刚散在棉被里,外头便传来急促的叩门声。
苏大娘子!是守夜的阿福的声音,县衙的差爷送帖子来了!
苏禾掀开被子时,林砚已经披了外衣去开门。
冬夜的寒气裹着雪粒子灌进来,她看见衙役手里的朱笔火漆还沾着新冻的冰碴子,召令上县志纂修局五个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
卯时三刻前到县学。衙役哈着白气,陈老先生特意说,要苏氏娘子同林先生一道去。
林砚接过召令的手指顿了顿,烛火在他眼底晃出暗芒:这召令来得巧。他转身时,袖口扫落的雪片落在苏禾脚边,前日里你刚跟里正说要扩修水渠,昨日又带着女户合作社的人去县里卖绣品——有人坐不住了。
苏禾捏着召令的边角,火漆的纹路硌得指尖发疼。
她想起昨夜篝火旁翠娘问的会被记住吗,又想起小禾书包上那缕稻穗绣纹——原来有些痕迹,还没等扎根,便要被人当杂草拔了。
去。她把召令往怀里一揣,我倒要看看,他们给我备的是茶盏,还是铡刀。
县学的青石板结着薄冰,苏禾踩上去时,听见自己的鞋跟敲出细碎的响。
县志馆的门虚掩着,穿墨绿直裰的赵敬之正背着手站在案前,案上摊开的草稿纸被风掀起一角,苏氏禾三个字刺得她眯起眼。
苏大娘子来得早。赵敬之转身时,腰间的玉牌撞出清响,陈某说要议乡贤事迹,我倒觉得,这贤字前头,得先论个礼字。他指节叩了叩草稿,《安丰县志》自宋初立馆,贤良传里可曾有过女子?
几个跟着来的儒生立刻附和:赵先生说的是!
女子主内,怎可与士绅同列?便是有功德,也该记入列女传,哪能乱了体例?
苏禾扫过人群,陈老先生正坐在上首,斑白的胡须被炭盆的热气烘得微卷,却始终垂着眼翻书,像是没听见。
她伸手摸向怀里,指尖触到那本磨得发亮的账本——这是她昨夜翻了半宿,从田租、税契到修渠工费,一笔笔核出来的。
赵先生说礼。她把账本啪地拍在案上,纸页震得墨汁溅出细点,那我便同您说实。她翻开泛黄的纸页,指腹停在一行红字上,庆历三年夏涝,安丰乡八百亩水田绝收。
我带佃户挖了十三条引水渠,通到后山的清潭,那年秋粮,苏家的三亩薄田收了一石五斗,邻村跟着挖渠的人家,少的也收了一石二斗。
赵敬之的眉峰跳了跳:这是农事,与政事何干?
农事便是政事。林砚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,手里捧着一本蓝布封皮的书,《安丰农要》,苏大娘子花了两年时间,记的是本地二十四节气的雨水量、各山泉水温、稻种浸种天数——他翻开书,露出夹在里头的稻穗标本,去年春旱,按书里的法子用河泥覆秧苗,保住了六成秧田。
安丰乡今年粮产比三年前多了四成,赵先生说这不算功?
屋里忽然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