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胡编吗?陈老先生忽然开口。
他不知何时戴上了老花镜,正捏着小禾的作业眯眼细看,这张出货量对比里,绣坊腊月接的订单数,倒和我记的县税册对得上。他抬眼看向苏禾,目光里多了丝赞许,苏娘子早有准备?
苏禾从袖中取出份簇新的纸卷,封皮上女户合作社章程六个字是林砚帮着写的小楷。
她走到陈老先生跟前,双手奉上时,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:这不仅是女子自立之道,更是地方财政稳定的助力。
若县志不记,便是抹去真实。
陈老先生接过章程,翻到第二页时突然顿住——那页贴着王婶的按印。
王婶是绣坊里最年长的绣娘,上月刚给小儿子攒够了聘礼钱。
苏禾记得她按印时说:我目不识丁,可这红指印得让后人知道,我们女子也能撑起门户。
好。陈老先生突然合上章程,震得案上的账册都晃了晃。
他摸出随身携带的湖笔,笔锋在宣纸上悬了片刻,终于落下:苏氏禾,安丰人,倡女工、兴田庄、修水利、赈灾荒。
你竟真肯让她入正史!赵敬之猛地站起来,撞得木椅哐当倒地。
他腰间的玉坠子甩出来,啪地砸在苏禾脚边,碎成两半。
陈老先生将笔搁在笔上,目光透过窗纸落在院中的雪地上——那里有几个小脚印,是方才小禾跑进来时踩的:历史,终究要由事实书写。他转头看向苏禾,眼角的皱纹里浮起笑意,苏娘子,明日来取县志稿吧。
暮色降临时,苏禾踩着积雪往家走。
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,她却觉得浑身发烫——那行字在眼前晃了一整天,比任何篝火都暖。
路过县学门口时,她看见县志馆的窗户亮着灯,陈老先生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,像是还在改稿。
深夜,县志馆的烛火仍未熄灭。
陈老先生将最后一页稿纸压在镇纸下,墨迹未干的苏氏禾三个字在烛光里泛着暖光。
他摸出块帕子擦了擦眼镜,抬头正对上推门进来的苏禾。
来得巧。他指了指案上的稿纸,最后一段,你看看可还妥当。
苏禾凑近,见末尾写着:或曰女子不可入史,然安丰女工纳税两成,田庄救荒千口,此等实事,岂容史笔遗漏?她喉咙发紧,刚要说话,陈老先生已将稿纸收进木匣:明日刊刻,后日就能上县学的墙。
木匣扣上的声响里,苏禾听见更远处传来更漏声——三更了。
她望着陈老先生鬓角的白发,忽然想起王伯在田埂上划的草棍印子,想起翠娘绣布里的金线稻穗。
原来有些痕迹,终会从泥里、布里、纸页里钻出来,在历史的长卷上,长成一片金黄的稻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