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边山梁刚染上第一缕金红,秋社广场的青石板就被踩得咚咚响。
苏禾站在展棚后檐下,望着挤得密匝匝的人群——张铁匠扛着新打的犁铧,李婶的竹篮里晃着刚蒸的枣馍,连最北边的陈阿公都拄着拐杖来了,白胡子被晨风吹得一翘一翘。
苏大娘子!王秀娘的声音脆生生撞过来。
这丫头今早特意梳了双螺髻,月白衫子浆得笔挺,怀里抱着卷竹简,您瞧,我按您说的,把祭神的供桌都撤了,换了十张长条凳摆《农谚集》。她指尖蹭了蹭竹简边缘,耳尖微微发红,方才陈三娘子还说,往年祭神要杀两只鸡,今年省下来的肉能给娃们熬锅汤。
苏禾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。
这姑娘是族学头一个会打算盘的,前日背《齐民要术》时把种谷篇倒背如流,此刻眼里亮得像点了盏灯。去吧。她拍拍王秀娘的肩,把咱们的理儿,说给乡亲们听。
广场中央的土台突然静了静。
王秀娘踩着竹梯登上去,竹简在晨风中哗啦作响:诸位伯叔婶子!她拔高了声音,尾音却带了点颤,今岁秋社,咱不拜神龛里的泥胎——
台下炸开一片抽气声。
陈阿公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:女娃子胡咧咧!
往年不拜土地爷,哪来的收成?
王秀娘攥紧竹简,指节发白。
苏禾正要上前,却见她突然扬起下巴,声音清亮得像山涧水:阿公您想想,前年大涝,土地庙的泥像都泡塌了,可苏大娘子带着咱们挖渠排水,保住了半季稻子;去年大旱,庙祝说要捐钱做法事,可咱们按《农桑辑要》里的法子,把塘泥铺在田埂上保墒,收的稻子比往年还多!她举起竹简,神龛里的泥胎不会扶犁,不会挑水,可咱们手里的农书会,咱们自家的手会!
今岁秋社,咱们只拜土地——她弯腰摸摸脚下的青石板,拜这养人的地,更拜——她抬眼望向台下,拜肯下力、肯琢磨的人心!
沉默像块石头砸进人群。
不知谁先鼓起掌,是个粗哑的男声:说得中听!接着是李婶的竹篮当啷一声搁在地上,掌声像滚地的雷,震得展棚上的共耕旗猎猎作响。
陈阿公的拐杖又敲了两下,这次却笑出了声:小丫头片子,倒比我这老东西明白!
苏禾望着台上的王秀娘,喉咙发紧。
她想起去年秋社,自己站在同样的土台上,被老族长指着鼻子骂不知天高地厚;想起冬夜里和林砚在油灯下整理各村田亩数据,墨迹染得指尖发乌;想起为了说服张二郎改良镰刀,他蹲在他铁匠铺里吃了三碗冷粥——此刻的掌声,比任何祭神的香火都烫人。
苏大娘子!
随从的低语惊得她回头。
嘉宾席最末的竹帘被掀起一角,青衫男子正垂眼品茶。
他面容清瘦,眉间一道竖纹,正是州府观察使身边的吴知远。
苏禾心下一跳——前日递的《共耕节章程》才送进州府,今日他倒亲自来了。
吴大人。苏禾福了福身,目光扫过他身侧空着的主位——那是原计划给土地庙老庙祝的。
吴知远放下茶盏,指节叩了叩案几:苏娘子好手段。他声音轻得像片羽毛,废神祭这种事,连州府里的老爷都不敢明说。
民女只知,让乡亲们吃饱饭的,从来不是泥像前的三炷香。苏禾直视他的眼睛。
吴知远忽然笑了,眼角的细纹里浮起点兴味:倒要看看,你这共耕节,能耕出什么花样来。
土台那边传来喧哗。
苏禾转身时,林砚不知何时站在了展棚柱后,朝她微微颔首。
她理了理裙角,踩着王秀娘的竹梯上台。
台下的嘈杂声渐渐弱了,千百双眼睛跟着她的手,展开一卷半人高的竹图。
这是《共耕图谱》。苏禾的指尖抚过竹片上的墨迹,上头记着咱们安丰乡十八村,去年每块田的稻穗数、灌了几担水、用了多少粪肥。她抬手指向图谱右侧,这里是刘二郎改良的镰刀,割一亩稻比旧镰刀少用半炷香;这里是陈三娘子的秧田,用了咱们说的隔行密植,多收了两斗谷。
人群里响起抽气声。
张铁匠挤到最前头,眯眼盯着图谱上的数字:乖乖,我家西头那块地,往年总说地力薄,敢情是灌渠绕远了,水到地头只剩半桶?
今日起,这图谱就挂在族学的墙上。苏禾提高声音,往后每年秋社,咱们都把新数据往上添。
种得好的法子,写上去;试错的教训,也写上去。她扫过台下发亮的眼睛,今日,人人都是先生——会使犁的教使犁,会育秧的教育秧,肯学的就搬条凳坐近些!
我先来!
刘二郎的大嗓门炸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