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要是真着了火,咱们烧的不只是图谱,是三十户人今年的指望。
张叔的喉结动了动,转身时腰板挺得笔直:我这就去喊人。
日头偏西时,展棚里热闹得像锅烧开的粥。
王秀娘带着族学的孩子们练开场词,小丫头们的声音脆得像新摘的菱角: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颗子......刘二郎蹲在镰刀模型前,用细砂纸打磨刀刃,磨下的铁屑落在他磨破的手背上,混着血珠亮晶晶的。
绣坊的周婶举着共耕锦旗冲她笑,针脚细密的勤字在夕阳里闪着光:昨儿个熬到鸡叫,可算把您说的稻穗绕着犁绣全乎了。
林砚坐在展棚最里头的案前,笔下的墨香混着新晒的稻秆味。
苏禾凑过去看,见他正抄自己写的《秋收谣》:稻在垄上笑,镰在手中跳......
这是要念给诗会的先生们听?她弯着腰,发梢扫过他的手背。
林砚笔尖一顿,墨迹在纸上晕开个小团:诗会的先生们爱听之乎者也,可共耕节的主家是百姓。他抬头时,眼底映着展棚外晃动的人影,你写的灶上有热粥,仓里有余粮,比任何诗都金贵。
夜来得很快。
苏禾给小荞梳完头时,窗外的灯笼已经亮成串。
她刚要出门,就听见村东头传来喊叫声:抓贼!
展棚后有人点火!
等她跑到展棚时,月光正泼在赵阿六身上。
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,手里的火折子还冒着烟,脚边堆着半湿的稻草——许是巡逻队来得快,火没烧起来。
我、我就是来捡个破碗!赵阿六的声音抖得像筛糠,可他怀里掉出的油布包不会撒谎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根浸了油的棉绳,和白日里展棚角那瓮松脂一个味。
林砚举着火把凑近他的脸:东村老马店的周老三,昨日晌午给过你半吊钱?
赵阿六的嘴张了张,突然扑通跪在地上,额头砸在泥地上:是周管事逼的!
他说要是烧了共耕节的棚子,就把我欠的三石租子一笔勾销......他抬起头时,脸上沾着泥和泪,我、我就是个蠢的,想着能给娃挣口饭吃......
苏禾望着他膝头的布丁——和前日里他小儿子穿的破袄是同块布。
她蹲下身,指尖碰了碰他怀里的馍——那是白日里她塞给他的,还带着灶膛的余温。
把名单交出来。她的声音轻得像风,周管事背后的人,都有谁。
后半夜的风裹着露水灌进展棚。
苏禾捏着赵阿六画的押,纸角被她捏出个褶皱。
林砚站在她身侧,望着棚外渐沉的月亮:明日天一亮,共耕节就该开始了。
他们烧不起来的。苏禾把纸往怀里拢了拢,目光扫过展棚里的水桶、沙土,还有墙上被风掀起一角的《共耕图谱》。
远处传来雄鸡的打鸣声,她忽然笑了,你听——
林砚侧耳。
晨雾里传来细碎的响动,是布鞋碾过青石板的声音,是竹篮碰撞的轻响,是小娃娃的嬉闹声。
这些声音像春溪破冰,从村东头、村西头、村南头涌过来,在展棚外汇成片。
是来赶秋社的人。苏禾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,他们等了太久,等一场晒在太阳底下的共耕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