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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有年这辈子最看不惯两种人。
一种是逃兵,一种是欺负孤寡的。
他在永宁边镇守了五年。
边镇苦,冬天的风能把人的耳朵冻成脆饼,可边镇的人有一样好处,规矩简单,谁家男人战死了,族中父老若是敢打那家女人和孩子的主意,第二天后脑勺上就会多出八个窟窿,报到卫所去也是一笔糊涂账,边镇的军法官懒得查这种事。
可这里是金陵。
天子脚下,京畿首善之地,百姓们日子过得太富裕了,富裕到连吃绝户都吃出了花样来。还要搬出礼部侍郎的名头,还要用官司来吓唬一个十六岁的丫头和一个花甲老妇,这要搁在永宁,陈有年能把那族老的脑袋按进马槽里。
可他按不得。
儿子陈小业接了老余头的托付,留在余家帮衬,他和周大山进京受赏,顺道来看儿子,结果一进门就撞上了这档子事。
陈有年的第一反应便是找官府。
边军的人不懂京城里弯弯绕绕的门道,可有一条最朴素的道理他懂:出了事找衙门,衙门不管找上头,上头再不管就找更上头,总有管事的人。
他和周大山刚走出了余家村,便碰上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人领着几个差役巡行。
鸂鶒补子,七品县令。
陈有年二话没说便迎了上去,周大山跟在旁边,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人堵了个正着。
县令叫方克勤,五十出头的年纪,面相清瘦。
“这位县尊,我们是延庆左卫的千户,进京受赏的,有桩事要劳烦您跑一趟。”陈有年抱了抱拳,说话的口气却不像求人,“江宁县余家村,阵亡军户余满仓的家里头,有人在吃绝户,打着礼部侍郎的旗号敛财,还威胁要告官,您管不管?”
方克勤的眉头皱了起来,正要开口,身旁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抢先说了话。
“两位军爷,请先把手松开,拉扯朝廷命官成何体统。”
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儒衫,腰间别着一卷书册,眉清目秀的,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,一股子书生的板正劲。
方孝孺。
方克勤的儿子。
周大山斜了他一眼,抬起右臂在少年面前晃了一下。
腕口以下空空荡荡的,伤疤收得不算齐整,截面处的皮肉皱缩着拧在一起,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暗红的新肉色。
方孝孺的目光落在那截断臂上,嘴唇抿了抿,语气却依旧没有松动:“家父体恤军户之苦,自会秉公处置,可清官难断家务事,族中的纠纷自有宗法可依,须得先查明原委,教化在先,处置在后,若是动辄以官府之力强压,那与酷吏何异?”
陈有年冷冷地看了这少年一眼,转头对方克勤道:“县尊,令公子读书读得好,道理讲得也好,可余家那丫头和她姥姥今日等不得教化,那帮人要是把银子全吞了,明天就是另一个说法了。”
周大山接了一句:“方县令,您要是不方便出面,那我们就去找燕王殿下。”
方孝孺的眉头拧了起来:“燕王殿下?”
“对,四殿下如今就在京城,这阵子但凡有赤勒川回来的弟兄被人欺了头,只要消息传到四殿下耳朵里,当天就带人上门。上回聚宝门外那个粮商克扣军属的抚恤米粮,四殿下直接把人从铺子里拎出来,按在大街上抽了四十鞭子,打完了还让人把欠的米粮连本带利全补上。附近几个京县的衙门听见燕王二字,腿都是软的。”
方孝孺忍不住了:“这像什么话,藩王在京畿之地私设公堂、鞭笞百姓,全然不将律法放在眼里,若是吴王殿下在此,断不会如此行事。我读过坊间传抄的赤勒川战记,吴王殿下行事从来讲究有理有据,赏罚分明,军中上下无不心服口服,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风。”
周大山和陈有年对视了一眼。
两个人的嘴角同时抽了一下。
方克勤显然比儿子老练得多,他伸手将方孝孺拨到了身后,朝两人拱了拱手:“二位放心,方某这便随你们去,查明了原委,该怎么办便怎么办,不会让阵亡军户的家眷受委屈。”
一行人赶到余家的时候,院子里的争执正到了最凶的时候。
他们进了院门。
陈有年的目光扫过院中的人群,先看见了儿子陈小业挡在余小鱼前面,满脸铁青地和那族老对峙。
然后他看见了站在偏屋廊下的那个人。
一身素色直裰,腰束白带,面容清瘦,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新疤。
陈有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的双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。
周大山比他慢了半拍,视线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整个人也僵住了。
朱橚站在偏屋的廊下,两手攥着拳搁在身侧,脸上的怒意还没有褪干净,目光沉沉地盯着院子里那群围着余家祖孙的族人。
他也看见了他们。
三个人的目光隔着一院子的人撞在了一处。
周大山的鼻根猛地一酸,两条腿便不听使唤地朝那边走了过去。
走了三步便成了小跑,小跑了两步又硬生生刹住了,在朱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啪地立正,右拳捶在左胸口的衣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