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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方县令,你方才的裁断于法无亏,可本王今日要重办。在场帮腔起哄的,全部连坐。除了三倍赔偿之外,余兆年以欺诈阵亡军户遗属之罪入狱,帮腔者同罪论处,一个都跑不了。本王要将此案办成典型,以儆效尤,让那些大明的土豪劣绅都知晓,欺负烈士遗孤的人,是什么下场。”
话音落地,院中的空气冷了一截。
刘二虎在院墙边轻轻打了个手势。
十几个散在巷口和院墙外的便装护卫,齐刷刷地撕开了外衫。
玄墨色的飞鱼服从便服底下露了出来,腰间的绣春刀连着刀鞘一并亮在了日头底下,刀柄上的鲨鱼皮缠把闪着冷光。
没有拔刀。
可那十几把绣春刀往腰间一亮,整座院子的温度便降了下去。
余兆年的腿先软了。
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,身后那些族人跟着跪了一片,哭喊声和求饶声乱成了一团。
“殿下开恩,殿下开恩啊,罪民再也不敢了。”
“我们只是在旁边站着,什么都没做啊。”
方孝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。
“殿下,学生斗胆进言。”他的声音还算稳当,“古之仁政,以教化为先,以刑罚为末。殿下此举,立意虽在护佑军属,然连坐之法株连过甚,一人受害而全族受罚,无辜者何以自处?这与秦法的连坐有何分别?殿下不是暴秦,大明也不该走那条路。”
朱橚没有立刻回答。
因为院子里已经变了天。
那些跪着的族人像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,纷纷把目光投向了余小鱼和她的姥姥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膝行了两步,抓住余小鱼姥姥的衣角便嚎了起来:“老嫂子,咱们好歹做了十几年的邻居,你老人家在我们余家住了这么多年,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们余家供的,你是外姓人,如今入了我们余家的门,享了我们余家的福,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全族的人遭这个罪?”
另一个男子跪在余小鱼面前,一把鼻涕一把泪:“小鱼啊,叔伯们是有不对,可你总不能看着整个族的人都被抓去坐牢吧?你爹在天之灵也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啊。”
“就是,余满仓要是活着,他也不会想看到乡里乡亲闹成这样。你们祖孙二人总归还要在村子里过日子的,把邻居全得罪光了,往后的路可不好走。”
更有甚者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地上捶着腿哭嚎:“都是那该死的仗,要不是打什么仗,满仓好端端地活着,哪有这些事。那些鞑子抢的是北方人,关我们南方人什么事?偏偏要我们出钱又出命,如今人死了,倒把活人也往死里逼。”
余小鱼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她的姥姥被几个妇人拉扯着衣袖,老人家的拐杖都快被人撞倒了,踉跄了两步,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茫然。
祖孙二人被围在中间,前面是吴王的雷霆之怒,后面是全族人的眼泪和唾沫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方孝孺愣在了原地。
他本以为自已的进言合情合理,可当他听见那个老妇人说出“关我们南方人什么事”的时候,他的脸涨红了。
他转过头去看那些跪在地上的余氏族人。
方才他替他们说话,说的是仁政宽刑、无辜者何以自处。
可这些人听见了他的话之后做了什么?
他们没有反省,甚至没有低头认错。
他们做的第一件事,是扑上去逼一个十六岁的孤女替他们求情。
他们拿宗族的恩义去压一个外姓的老妇人,用“你吃了我们余家的饭”来堵她的嘴。
他们连死去的余满仓都要踩上一脚,说什么“都怪这该死的仗”,说什么“关南方人什么事”。
满仓兄,他是为保家卫国而死啊!!
方孝孺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那些从小烂熟于心的圣贤道理,在这些嘴脸面前,忽然变得苍白到了可笑的地步。
朱橚笑了。
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的时候,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后脊发凉。
那笑容没有温度。
“方孝孺,你看到了吧。”
朱橚收了笑,看着他。
“这些就是你为他们求情的人。”
方孝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你从书上学了一肚子的仁义道德,教化为先,刑罚为末,这些道理都对。放到翰林院的课堂上去讲,学子们会拍案叫绝,争相传抄。放到大本堂上去讲,我朱橚愿意亲自为你伺候笔墨。”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?”
“余满仓死的那天晚上,引爆火药的那一刻,他想的是什么?他想的是他闺女还没有嫁人,他老娘的膝盖还没看好,他攒了三年的银子还差两吊才够给小鱼置一副嫁妆,然后他把火折子凑到了药桶上。”
“焰光爆起的刹那,他绝对想不到,他死后,闺女和老娘会被自家族人欺负到这步田地。”
方孝孺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跟我说教化。”
“教化谁?教化余兆年吗?这种人吃了一辈子的宗法饭,在族中欺上瞒下惯了,你拿三纲五常去教他善待侄女,他当面点头答应,回家该怎么吃还怎么吃,你教得了今日教不了明日,你教得了一个余兆年,教不了千千万万个余兆年。”
方孝孺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。
“我给你算一笔账,赤勒川阵亡了一万两千余人。一万两千个家庭,一万两千个余小鱼。这些人的爹、丈夫、儿子,替大明死在了草原上,你觉得大明该怎么对他们的家人?”
“靠御史台从上往下发文,让各州县务必妥善安置军户遗属?这种公文我见得多了。从中书省发到布政司,从布政司发到府衙,从府衙发到县衙,从县衙发到里正,一层一层地往下递,每一层抄一遍,加一道衙门的朱印。等这张纸到了余家村的时候,字还是那些字,管用吗?”
“还是靠县衙一家一户地去查访?江宁县有多少个村子?一个县令带几个差役,管得过来吗?等他查到了,银子早被吃干净了,人也被欺负到了走投无路。”
方孝孺的目光在朱橚和余小鱼之间来回移动,脸上的血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教化是好东西。”朱橚的语气缓了两分,“可教化的前提,是人有良知可教,对有良知的人,一句话便够了,对没有良知的人,你说一百句他也听不进去。”
“本王搞连坐,不是为了惩罚无辜者,连坐是让有良知的人主动站出来,替朝廷看着那些没良知的人。余氏宗族里头,不是每个人都像余兆年这样丧了天良的,大多数人只是怕事、不敢管、不想惹麻烦。连坐把他们的利害跟余小鱼捆在了一处,他们不替余小鱼出头也得替余小鱼出头,因为不出头便要跟着倒霉。”
朱橚顿了顿,环视了一遍院中跪着的人。
“后世千秋史笔若要骂我朱橚残暴,便由着他们骂去,只要从今往后,大明再不出第二个余小鱼,骂得再难听,本王也认得。”
他收回目光,作出了最终的裁断。
“在场的都听了,余兆年及其宗族,苛虐忠烈遗属,罪在不赦,今判其举族徙边,永不复籍。”
“此外,本王将向陛下禀呈,凡大明疆域之内,阵亡军人之遗属,所在宗族须承担连坐看护之责。遗属之财产、人身、生计,但有损害,宗族内三代以内的近支亲属同罪连坐,轻则下狱,重则举族徙边。”
举族徙边。
这四个字落进院子里,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。
徙边是什么意思,在场的没有人不清楚。
举家搬迁到大明最偏远的边塞,开荒种地,看守烽燧,一辈子都回不来。
比杀头还可怕。
杀头是一刀的事,痛快。
徙边是一辈子的活罪。
哭喊声在一瞬间爆了开来。
几个族人发了疯似的从地上弹起来,朝院门口冲,有的朝朱橚的方向扑,有的抓着旁边的人往外拽。
刘二虎的绣春刀出鞘了一寸。
十几个飞鱼服护卫同时拔刀半出,寒光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晃了一片。
刘二虎抬手朝天射了一支响箭。
尖啸声划破长空,拖着一道白烟直冲天际。
村外的官道上,数百名着甲护卫闻令而动,马蹄声从四面合拢过来,尘土扬起数丈之高。
方克勤站在原地,官帽下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方孝孺看着院墙外那些铁甲涌入的身影,看着村口被封堵的巷道,看着刘二虎半出鞘的绣春刀。
他方才替这些余氏族人求的情,此刻回想起来,每一个字都像是扇在自已脸上的耳光。
他还曾说,若是吴王殿下行事,断不会如燕王那般狠辣。
如今吴王殿下就在他面前。
燕王殿下,杀的是一个人。
这一位,灭的是一族人往后无数代的根。
方孝孺忽然觉得,自已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,在这座破败的小院子里头,一页都翻不开了。
因为就在方才,他心里头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,竟然是痛快。
痛快之后,那些儒家的道理才姗姗来迟地追上来,告诉他这么做于理不合、于法过重、有伤仁德。
可那股痛快的劲头,怎么都压不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