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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妻子“温柔”的提醒下,朱橚识趣地闭了嘴。
纯粹是长辈跟晚辈拉家常的聊天惯性。
整个大明,还有人比他更懂无事献殷勤、嘘寒问暖那一套?
不过眼下他也顾不上反省自已那张嘴了。
院中的动静已经传开了。
方才周大山和陈有年那两声军礼,喊得满院子都听见了。
“吴王殿下”四个字落地的时候,院子里但凡还站着的人,全转过了头来。
那些吊丧的邻里、围观的族人、甚至正在争执中的余氏族老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那道素白的身影上。
吴王。
赤勒川砍断王保保帅旗的那位吴王。
满金陵城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,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讲了不知多少遍,坊间传抄的《赤勒川演义》更是人手一份。
院中的人不约而同地向着朱橚的方向弯下了腰,双手交叠在身前,齐齐作揖。
刘二虎从院墙边搬了一张条凳过来,搁在廊下。
朱橚在凳上坐了,抬了抬手:“都起来吧,今日是余满仓的丧事,不必拘礼。”
众人起了身,可没有一个人敢再高声说话。
方克勤领着儿子走到廊前,整了整官帽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:“江宁县令方克勤,携犬子方孝孺,拜见吴王殿下。”
方孝孺跟在父亲身后,躬身行礼的时候,余光落在朱橚的脸上。
方才他在院门外便看见了那一幕。
吴王殿下接住周大山那截残臂的时候,没有居高临下的安抚,那只手按上去的力道是平的,平到像是两个老兵在军帐里碰了碰拳头。
问陈有年升了几级,调侃的语气跟街头巷尾那些喝完酒互相打趣的老弟兄,毫无分别。
圣贤书上写的是“礼贤下士”,是“折节下交”,可那些词汇搁在眼前这个人身上,全都不对。
他不是在“下”。
他本来就站在那里,跟那些人站在同一个地方。
朱橚的目光在方孝孺脸上停了一瞬。
这就是那位前世写上“燕贼篡位”四个字,然后被诛了十族的大才子?
念头闪过,他便移开了视线,落在方克勤身上,点了点头:“方县令,本王知道你,洪武四年吏部天下县官考核,你排第二,去年才从济宁调到江宁来当京县的县令。”
方克勤微微欠身:“殿下过誉,下官愧不敢当。”
“只是有点可惜。”朱橚笑了一下,“你在济宁任上的时候,军衣转运因陆路泥泞误了期限,你擅自开了运河舟运的禁令,用民船把军衣送到了前线。便民之举,可违令就是违令,吏部那帮人扣了你的考绩,否则第一名就是你,用不着屈居第二。”
方克勤的眼眶微微泛了红。
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好几年,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过,也没指望有人记得。
没想到一个亲王殿下会知道这桩小事。
“去处置吧。”朱橚朝院子那头抬了抬下巴,“余家的事,你是父母官,该你先断。”
方克勤领命,整了整官帽,转身朝余氏族老走了过去。
“余族老。”
余兆年方才还拿腔作调地跟余小鱼掰扯,此刻被县令这一声唤,整个人的架势便矮了三分。
他朝廊下那位瞥了一眼,嘴皮子立刻换了一副面孔,声音故意提得老高,高到院子里每个角落都听得见。
“哎呀,方县令,老朽有眼不识泰山,竟不知殿下在此。小鱼是满仓的亲闺女,老朽疼她还来不及,方才不过是替她操心迁坟的事,一时言语急了些,绝无半点为难之意。先前收的那些银子,老朽一分不留,双倍,不不不,三倍奉还,当着殿下的面,老朽绝不食言。”
方克勤面色不动。
余兆年又从袖中掏出几张折叠的信笺,在手里晃了晃:“方县令,老朽跟您交个底,这迁坟的门路,是礼部马侍郎那边牵的线,老朽虽不才,可好歹也是有靠山的人。这些书信便是凭据,您过目便知。”
方克勤接过那几张信笺翻了一遍。
笺纸上的字迹工整,措辞也像模像样,可从头到尾没有马三刀本人的亲笔,更没有礼部的正式公文和官印。
充其量是马三刀身边什么人写的私信,法理上什么都不算。
可马三刀那块免死金牌的分量,满朝朱紫谁心里没杆秤?
他一个六品京县堂官,就算查实了这帮人借名敛财,参到应天府去,府衙的人看见“马侍郎”三个字也得掂量再掂量。
更何况,朝廷律令管得到田产、管得到赋税,管不到一个宗族里头的人情世故。
这帮人又没动刀没放火,打的是“帮忙迁坟”的旗号,钻着律令的空子吃人。
他能做的,顶天了就是当场训诫,勒令族老退还银两,再记一笔在案。
而余兆年已经主动三倍奉还了。
方克勤将信笺收好,面朝余兆年正色道:“余族老,你方才之举,虽未触犯刑律,但以迁坟为名向阵亡军户遗属索要银两,实属有违人伦。本县今日当众训诫,记入县衙案档,往后若有后续,从重追究。”
他又转向余氏族中其余人:“余满仓为国捐躯,朝廷已有定制抚恤,其遗属之田产、房屋、生计,任何人不得侵占。本县在此申明,日后若有人胆敢伸手,以侵夺军户田产论处,轻则杖责,重则流刑。”
话音落下,院中安静了一阵。
余兆年连连点头哈腰,满脸堆笑地应承着。
等方克勤转身走回廊下复命的时候,余兆年的腰便直了回来。
训诫。
记档。
他活了六十多年,挨过的训诫比吃过的盐还多,哪回不是训完了该干嘛干嘛。
三倍奉还?
他答应得痛快,可银子什么时候还、分几次还、每次还多少,那还不是他说了算。
再说了,先前收来的那些银子,大半已经花了出去,前几日刚给新纳的小妾置办了一套赤金头面,又翻新了后院的厢房,加在一起少说也花了七八成。
余小鱼一个十六岁的黄毛丫头,她姥姥一个外姓的老婆子,拄着拐能追到他家门口要账不成?
吴王殿下今日来了,明日还能来?
后日还能来?
他总不能天天蹲在余家村盯着这笔银子。
等风头过了,这帮人早把今天的事忘了个干净。
到时候他再上门去,换一副嘴脸,说几句软话哄一哄,再说几句硬话吓一吓,一个没爹的丫头和一个没儿子的老太婆,还能翻出什么浪来?
余兆年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装出来的汗珠,心里头那点惶恐早已散得干干净净,剩下的只有庆幸。
就这?
就这么过去了。
朱橚坐在廊下,看着方克勤走回来。
方克勤将处置结果禀了一遍,末了补了一句:“殿下,依律依规,下官能做的便是这些了。”
朱橚点了点头,目光却越过方克勤的肩膀,落在了院子那头余兆年的背影上。
那老东西正跟身旁的族人小声说着什么,脸上的紧张已经退了个干净,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笑,拿扇子拍了拍同伴的胳膊,像是在说“没事了没事了”。
朱橚站了起来。
“方县令的裁断依律依规,挑不出毛病。”
他朝院子中间走了几步。
“可本王不满意。”
余兆年的笑凝在了脸上。
“余兆年。”朱橚叫了他的名字,“余满仓活着的时候,你来过他家几回?”
余兆年张了张嘴,目光闪烁。
“没来过,对吧。”
朱橚没等他答,自已接了下去,环顾了一圈院子里那些凑过来的族人。
他想起了玄武湖边的那个夜晚,老余头一勺一勺地给他盛鱼汤,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,说他不怪旁人,只怪自已没本事。
“余满仓被选入亲卫军之前,在村里种了十年地,他那几亩薄田紧挨着你们余氏祠堂后头的水渠,灌溉的水年年被上游截走大半,他找过族里,找过你们这些长辈,有人管过吗?他闺女年幼,他岳母腿脚不好,农忙时节谁替他家搭过一天的工?逢年过节族中摆席,他家连请帖都收不到一张。”
没人吭声。
“人活着的时候你们当他不存在,人死了,发了抚恤银子,你们全冒出来了。”
朱橚的目光回到了方克勤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