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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标和朱橚将他送到了渡口。
刘伯温站在码头上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忽然又说了一句。
“当年你们的母亲请老朽出山的时候,曾对老朽说过一句话。她说大帅这个人表面上刚烈,其实心里有时候挺脆弱,尤其好面子。回头先生若是见了他,能不能给他留几分颜面。”
“老朽答应了她,这一答应便是十六年,十六年来老朽在御前从未说过一句让大帅下不来台的话。可如今要走了,老朽有一句违逆他的话,憋了许多年,临走前想说出来。”
朱标和朱橚正了正身子,齐声道: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大明的未来,在你们二人身上。太子殿下治政有方,吴王殿下革故鼎新,一文一武,若能同心协力,大明可期百年之盛。”
“可老朽要说的话,你们的父亲不爱听。”
刘伯温的目光从二人脸上缓缓扫过。
“当今陛下一生追求的是皇权至上,集权于一身,所有的权柄都要攥在自已掌心里。丞相也好,勋贵也罢,谁敢分走一丝一毫,便是他的敌人。因此他讨厌《孟子》,下令将孟子牌位逐出孔庙,可恰恰是他不愿意听的那几句话,才是治国的根本。”
“老朽不敢在陛殿下与陛下不同,陛下是从草莽中杀出来的,一生都在防着别人夺走他手里的东西,这是他的来处决定的。”
“而两位殿下生于太平、长于盛世,见识与胸襟皆已青出于蓝,不必再像陛下那般事事以皇权为先。老朽对你们说这番话,便没有那层顾虑。将来治理天下,心里头装的第一位永远应该是百姓。百姓安了,社稷便稳了,社稷稳了,君位自然无忧,这个顺序颠倒不得。”
“民为重,社稷次之,君为轻,这才是大明能传百世的根基。”
朱标朝刘伯温深深一揖。
朱橚跟着,拱手齐眉。
“学生,谨受教。”
刘伯温摆了摆手,脸上浮起一丝笑意,像是卸下了十六年的重担,整个人松快了不少。
他弯腰提起脚边那口旧木箱,正要转身登船,朱橚忽然开了口。
“先生且慢,学生还想请教一事。”
刘伯温回过头来。
“先生方才说民为重,学生深以为然,可眼下有一桩关乎百姓的事情,学生想听听先生的看法。”
朱橚顿了顿,继续道:“朝廷接下来要治海疆,倭寇是外患,可学生以为,真正的麻烦不在海上,而在岸上。东南沿海的士绅乡宦,有不少人暗中与倭寇勾连,走私获利,甚至为倭寇通风报信。朝廷的水师若只盯着海面上的倭船,而不动岸上的根子,便是治标不治本。”
刘伯温的身子微微顿住了。
他放下木箱,盯着朱橚看了许久,目光里浮起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,有惊讶,有审视,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释然的欣慰。
“吴王殿下说的这番话,和老朽在御史台九年看到的东西,分毫不差。”
“可吴王殿下要动岸上的根子,光凭一个亲王的力量是不够的。那些士绅在两朝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,牵一发而动全身,真要连根拔起,朝堂上替他们挡刀的人多得很。这件事成与不成,关键在于太子殿下,他愿不愿意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刘伯温的目光从朱橚身上移开,望向了朱标。
这位太子殿下是他看着长大的,亦师亦友十余载,临别之际,这最后一课他不能不上。
“太子殿下,老朽最后再多一句嘴。殿下素来看重御史台的言官,觉得他们是朝廷的清流忠骨。可老朽掌御史台九年,看见的并非如此。言官里头确有正直敢言之士,但大部分人的背后站着的,是江南士绅的利益。他们弹劾这个弹劾那个,看着像是为民请命,实则是替背后的那些人争地盘、保门路。”
“吴王殿下方才说的倭寇之患,根子就在这里。沿海的走私生意养肥了多少士绅,这些士绅又供养了多少言官在朝中替他们说话。治海疆,除了打倭寇,还要动这些人的利益,到时候满朝的反对声里,未必分得清哪些是公论,哪些是私利。”
“太子殿下不可一味以清浊之分看待朝堂,李善长手下并非没有能人,淮西的臣子里头也有可用之才,莫要因为党派之见,便将人一概而论了。”
朱标的眉头拢了起来,久久没有舒展。
刘伯温提起那口旧木箱,竹笠重新扣在头上,朝两人点了点头。
“老朽的话说完了,这回是真的说完了。”
“往后这天下的担子,便落在两位殿下肩上了,老朽在青田种桃子,等着你们的好消息。”
朱标和朱橚并肩站在渡口,望着那道青布直裰的身影踏上了渡船。
船离了岸,江风将帆布鼓起来,渡船慢慢驶向对岸。
刘伯温站在船尾,深深地望了一眼金陵城的方向,竹笠被风掀起了一角。
然后他转过身去,再也没有回头。
……
兄弟二人从码头折返回酒肆的时候,汤和还坐在那张靠江的桌旁,手里提着那壶浊酒,自斟自饮,也不知灌了多少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朱标在他对面坐下来,朱橚坐在侧首。
汤和灌了一口酒,拿袖口抹了抹嘴,望着江面上渡船远去的方向,嘟囔了一句:“这老夫子倒是洒脱,拎个破箱子就走了,连顿像样的饯行酒都不肯让人请。”
朱标转向汤和:“汤伯父,当初苏湖张士诚的水师、浙东方国珍的水师,都是您打败的。朝廷如今要治海疆,处置倭寇,我们兄弟二人想好好向您请教。”
汤和正往嘴里灌酒,听到这话,动作停了。
他放下酒壶,眉宇间那团散不掉的郁色忽然松动了几分。
眼底有一点亮光冒了出来。
他汤和跟着朱元璋从濠州一路打到金陵,论资历论年头哪一样都不比旁人差,可封赏的时候只得了一个中山侯,比徐达矮了一整截。
如今赤勒川大胜,徐达又立了泼天的功劳,丹书铁券都拿到了手,他汤和心里头的那股子气馁,更甚从前了。
陆上打仗他比不过徐达,这辈子都比不过。
可海上的事,他汤和有底气说一句,大明水师当年能横扫长江,他的功劳至少占了八成。
治海疆,平倭患。
这或许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追上徐达的机会。
侯爵和国公之间的那道坎,说不定就在海上了。
“太子殿下既然问了,老臣便敞开了说。”汤和将酒壶搁到一旁,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,“老臣当年能在江面上打遍无敌手,靠的是麾下有一员猛将替我冲锋陷阵。那人水性好得跟鱼似的,海战阵法更是一等一的老辣。”
“论陆上厮杀,他在徐达、常遇春手下那帮人堆里头排不上号,旁人提起他也就点点头说一句还行。可一到了水上,整个人便换了副骨架,三条船给他便敢堵人家三十条船的退路,潮汐风向烂熟于心,打起仗来鬼都摸不清他下一步往哪里冲。当年方国珍的水师号称浙东无敌,碰上他,三仗便折了大半。”
说到此处,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。
“可这个人如今病了,病得很重,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。”
汤和看向朱橚,目光里带上了几分恳切。
“老臣听闻殿下能够替魏国公诊治了狐疝的毛病,还有赤勒川的诸多事情,如今军中传得神乎其神,说殿下通晓岐黄之术,能治旁人治不了的疑难杂症。老臣想厚着脸皮求殿下一回,帮老臣那个副将瞧一瞧。”
朱橚放下茶盏:“什么人?得了什么病?”
“靖海侯,吴祯。”
朱橚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吴祯。
洪武朝赫赫有名的靖海侯,大明开国之初扫荡东南海寇的头号功臣,海防线上的定海神针。
“什么病?”
汤和叹了口气:“肺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