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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年的海上生涯,从一个普通的水卒打到靖海侯,每一场海战都是拿命换回来的。
如今病入膏肓,他想的依然是把这些经验留下来,不让后人走他走过的弯路。
劝不住,便不劝了。
赵宜真只能加大药量,拼着伤胃的代价压住咳血的频次,可这样下去,挺不过这个冬天。
吴祯的妻子李氏端着一碗药从外面走进来,看见赵宜真脸上的神色,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。
她没有问。
嫁给一个常年在海上漂泊的武将,她早就学会了不问那些问了也没用的事情。
她只是将药碗搁在榻边,替丈夫掖了掖被角,转身出去的时候用袖口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侯府的管事跑进院子里,人还没站稳,话便脱口而出。
“侯爷,吴王殿下来了,说是来替侯爷看诊的。”
厢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吴祯的身子在榻上动了一下:“吴王殿下?他来做什么,我这里痨毒未清,他一个大病初愈的皇子,万万不可进来。”
李氏从门外折了回来,脸上的神色却和丈夫截然不同。
吴王殿下的名头她听过太多了。
如今金陵城的茶楼酒肆里,说书先生口中讲的尽是这位五皇子在赤勒川横刀跃马、又以绝世医术妙手回春的传奇。
坊间百姓早将他传成了救苦救难的活神仙。
此刻,李氏听见了“吴王殿下来看病”几个字,眼眶一下子红了,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,嘴里念叨着什么,声音碎得听不真切。
赵宜真的反应则更为直接。
他的目光倏地亮了几分,朝刘渊然使了个眼色。
戴思恭的细菌之学,根子上便是从吴王殿下那里来的。
他在金陵学了十余日,深感这套理论精妙非常,却苦于戴思恭也只是转述,许多深层的道理说不透彻。
若能与吴王殿下当面请教,那些悬而未解的疑惑或许便能迎刃而解了。
……
朱橚在前院的偏厅里见到了赵宜真和刘渊然。
偏厅里的陈设简朴得出人意料,几件漆面斑驳的旧家具,墙上挂着一幅退了色的海图,连待客的茶具都是粗陶的。
吴祯的哥哥、江阴侯吴良也在。
五十三岁的年纪,身板比弟弟壮实得多,可眉宇间的愁色比谁都重。
吴氏一门两侯爷,两兄弟的女儿日后都嫁给了皇子,在淮西勋贵里头也算是显赫的门第,可再大的门第,也扛不住嫡亲弟弟躺在里头等死的煎熬。
兄弟二人都是出了名的俭省,两座侯府在金陵的勋贵府邸里排场最小,既不养歌姬也不蓄门客,府上的仆从加起来不到二十人。
朱橚先问了赵宜真的来历。
赵宜真将自已多年研治痨病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。
他和刘渊然师徒二人这些年走遍了江南各地,专门收治肺痨患者,积累了大量的医案经验,编纂了一部方书。
“回禀殿下,贫道将这些年的医案汇集成册。凡经手病例,皆按症型分卷,注明传变规律、用药次第。另立了《隔离》《火葬》诸篇,专讲断绝传染之途:患者须另室居住,器皿衣物与常人分开洗涤;痨病亡者之遗体,当及时火化,以绝痨虫之患。”
“贫道的这些法子,若能在民间推行开去,或可少死许多人。”
朱橚闻言,点了点头,他打量了赵宜真一番。
这部方书,应当就是后世《上清紫庭追痨仙方》的前身,此书堪称中医治疗痨病的重要里程碑。
书中提出的各种理念,放在后世都是公共卫生的基本常识。
可在洪武朝,能由一个道士提出来,已经称得上超越时代了。
而且,赵宜真此人道法精深,他的徒弟刘渊然、徒孙邵以正,都是明朝的道家总领教。
“赵真人的这部方书,回头借我一阅。”
“殿下但看无妨。”
朱橚又详细地问了吴祯的病程、用药、咳血频次、饮食起居,赵宜真逐一作答,条理分明。
听完之后,朱橚在心里快速地翻检着前世的记忆。
根治做不到,链霉素的制取条件太苛刻了。
可延缓病情、延长寿命,后世有种方式却是可以在这个时代复现的。
他看向了一旁的吴良,开口道:“江阴侯,靖海侯的病,我有把握医治。”
吴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。
朱橚补了一句:“彻底治愈眼下做不到,但延寿个十年、二十年的,我有八成的把握。”
吴良的膝盖猛地弯了下去,重重地跪在了青砖地面上。
这个五十三岁的侯爷,在战场上刀枪不惧的汉子,此刻额头贴着地砖,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颤。
“殿下,老臣替弟弟谢殿下的大恩。”
“江阴侯快起来,还没治呢,谢早了。”朱橚弯腰去扶他,“我需要去格致院准备一些东西,快则三五日,慢则旬日,便能开始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日头还高着,离中秋宴会还有几个时辰。
来得及。
他转身朝院门走去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赵宜真一眼。
“赵真人,本王要做的那两样东西,制备起来并不复杂,推广却是个麻烦事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侯府的院墙,望向远处金陵城鳞次栉比的屋脊。
“若是能够推广开来,不光能救靖海侯一个人,往后天下的肺痨患者都有了活路。算起来,大明百姓的寿数,说不定还能因此多上几岁。”
“因此,本王想请你助大明推行此事,你走南闯北多年,在医者与患者之间素有威望,这事交给你,本王放心。”
赵宜真沉默片刻,拱手一礼。
“殿下心怀苍生,贫道岂敢不从。”
他身后,刘渊然的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