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格致院二号庄的大门刚推开,那股子熟悉的臭味便扑面而来。
赵宜真的脚步顿了一下,鼻翼翕动了两下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刘渊然已经捂住了口鼻,脸色发青。
朱橚回头看了师徒二人一眼,笑了笑:“赵真人莫慌,这味道闻着虽呛,却是正经的制药原料,无毒无害,习惯了就好。”
赵宜真将面罩重新系紧了些,跟着朱橚往里走。
一路上经过那些冒着白烟的土法反应釜、码着陶罐的架子、以及正在往密封罐里填骨料的学徒,赵宜真的目光便没有从那些瓶瓶罐罐上移开过。
他在龙虎山炼了半辈子的丹,见过的炼丹炉子不下百座,可眼前这些器物的布局和章法,与他所知的丹道全然不同。
每一步工序都有记录在案的数目,温度、时辰、用量,全用炭笔写在挂在墙上的木板上。
这哪里是炼丹,分明是在做账。
朱橚没有在二号庄多做停留,径直带着二人穿过了后院的月洞门,来到了一处单独围起来的矮房前。
矮房的门口蹲着玄真,正拿着一根竹签子往一只陶缸里捅。
缸口用细纱布蒙着,纱布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头爬动。
“殿下,您要的那批虫子,养得可肥了,一只只油光水滑的,吃得比我都好。”
玄真揭开纱布的一角,朝朱橚晃了晃。
赵宜真凑过去看了一眼,当即倒退了两步。
缸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指甲盖大小的褐色虫子,六足,长须,背壳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,数量之多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刘渊然年轻胆大些,趴在缸沿上仔细瞧了两眼,脸上的表情却也不太好看。
“殿下,这是何物?”赵宜真问道。
“美洲大蠊。”
“此物原产于麻加里(非洲),据西域商人的记载,这东西在麻加里的密林里遍地都是,繁殖力极强,到了一个新地方用不了多久便能扎根。”
朱橚从缸里捏出一只来,举到赵宜真面前,那虫子六足乱蹬,触须疯狂地抽动。
这个名字的误会,源头在于18世纪瑞典生物学家林奈,在命名时,发现这种蟑螂在美洲非常猖獗,因此而来。
其实它们的原产地是非洲大陆,目前已经随着刘大虎的船,来到了东方。
他指了指缸里那黑压压的一片:“这批虫子是我的人从麻加里带回来的,原本是跟着货物混进来的,船舱角落里藏了一窝,到了金陵之后,被格致院的人发现了,我便让玄真专门养了起来,金陵的水土气候对它来说简直如鱼得水。”
赵宜真盯着那只虫子看了许久,目光从最初的嫌恶渐渐变成了疑惑。
“殿下养这虫子,是要入药?”
“正是。”
朱橚将大蠊放回缸中,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手,擦干之后转向赵宜真。
“赵真人,你替靖海侯开的方子以养阴润肺为主,路子没有错,可惜药力不够。痨虫蚀肺日久,肺中的创口反复溃烂,旧伤未愈又添新伤,光靠滋补的药物,等于是一边往池子里注水,一边池底在漏,永远填不满。”
赵宜真点了点头,这正是他这些日来最头疼的地方。
朱橚蹲在缸旁,用竹签拨了拨那些爬来爬去的蟑螂。
“这虫子的体内,藏着一种极其特殊的东西。经过蒸馏提纯之后,能够得到一种液体,我暂且叫它康复新液。此液有三重奇效:其一,能促进创口愈合,让溃烂的肺组织加速生长新肉;其二,能消炎杀毒,抑制创口处的腐败之气;其三,能提振人体自身的抗病之力。”
“三管齐下,虽然杀不死痨虫,却能将痨虫造成的破坏一点一点地补回来,让肺中的创面不再恶化。好比房梁被白蚁蛀了,咱们暂时赶不走白蚁,但可以一边修补房梁,一边加固承重,让这房子不至于塌下来。”
赵宜真的呼吸急促了起来。
他行医三十年,深知肺痨最凶险的地方便在于肺中创口的反复溃烂。
若当真有药物能促进创口愈合、抑制腐败,那便等于在痨虫和病人之间筑起了一道堤坝,哪怕痨虫杀不尽,病人也能撑得更久。
“玄真,把上个月试制的那批成品拿来。”
玄真应了一声,从矮房里头搬出一只木匣子,揭开盖子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来只密封的小陶瓶。
朱橚拔开一只瓶塞,倒了几滴在掌心里,那液体呈淡琥珀色,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。
“制法不算复杂,将大蠊晒干研粉,用酒精提取有效成分,再经过三道过滤去除杂质。内服外敷皆可,内服时以温水稀释,外敷时直接涂抹于创面。”
赵宜真接过那只小瓶,凑到鼻端闻了闻,又用指尖沾了一点在舌尖上试了试。
“味苦,微腥,无毒性。”他抬起头来看着朱橚,“殿下当真是从这虫子身上提炼出来的?”
“千真万确,回头我让玄真把制备的流程抄一份给你,你带回去之后可以自行验证。”
赵宜真将那只小瓶攥在手里,久久不愿放下。
……
朱橚站起身来,朝玄真交代了几句后续批量制备的事宜,便带着赵宜真和刘渊然出了二号庄,转往一号庄去。
他边走边说。
“赵真人,痨虫蚀肺,药石之力有限,可有一个道理你想过没有?痨虫这东西,跟庄稼地里的虫害一样,它要活,就得有合适的土壤。痨虫最喜欢的土壤是什么?是鼓胀着的、充满气息的肺叶。肺叶舒张得越开,痨虫便越活跃,创口便越难愈合。”
赵宜真跟在后面,边听边琢磨。
“反过来想,若是把病变那一侧的肺叶压瘪了呢?”
赵宜真的步子停住了。
朱橚回过头来看着他。
“往胸腔里缓缓注入空气,空气进了胸膜腔,便会在肺叶外面形成一层气垫,将病变的那片肺叶轻轻压塌。肺叶塌了,痨虫失去了舒展的空间,活性便会大大降低。创口不再被反复撑开撕裂,愈合的速度便能追上溃烂的速度。再配合康复新液促进创面修复,一压一补,此消彼长,痨虫虽然杀不死,却能被活活困死在越来越小的地盘里。”
赵宜真整个人怔在了路边。
他从未听过如此匪夷所思的治法。
往胸腔里注气,把肺叶压瘪,这在任何一个医家听来都是疯话。
可细细一想,道理竟然是通的。
那些病情稳定的患者,往往是活动量少、呼吸平缓的,而一旦操劳过度、呼吸急促,病情便会急剧恶化。
他在多年的医案中早有察觉,只是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。
压瘪肺叶,本质上就是用外力的手段,强行给那片病灶创造一个安静的环境。
“殿下,此法若当真可行,那便是痨病患者的一条生路。”
“自古以来,十病九痨,痨病号称白色瘟疫。贫道走遍江南,亲眼见过多少人家因这病死绝了满门。每到冬春之交,一个村子里咳血的能占三四成,可医者能做的只有开方子养着,养不住便眼睁睁看着人没了。”
朱橚点了点头。
他比赵宜真更清楚这病的凶残。
1926~1931年,北平第一卫生事务所做过连续数年的统计,肺结核始终高踞死因榜的头把交椅,比战乱、比饥荒杀的人都多。
那些赫赫有名的人物,学者刘师培、作家鲁迅、建筑师林徽因,都是被这病拖垮的。
最典型的例子是陈果夫,二十岁第一次吐血,此后四十年间几乎经历了肺结核治疗技术的每一个阶段。
从疗养院静养到钙剂注射,从结核菌素到人工气胸,再到后来的链霉素和对氨基水杨酸,什么法子都试过了,最终活到了六十岁才撒手人寰。
而人工气胸术,便是在1944年链霉素临床应用前,人类对抗肺痨最有效的武器。
发明这项技术的“卡罗·弗拉尼尼”,在1874年观察到,一些患有肺结核的病人在并发自发性气胸(肺部萎陷)后,结核病灶反而出现了好转甚至愈合。